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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缚茧知温

那些时刻,那些摒弃了所有欲望和算计、只剩下纯粹安抚的时刻,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此刻,周砚的这句话,勾起了那些模糊的、带着依赖与屈辱交织的记忆。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背对着周砚,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那存在感如此鲜明,不容忽视,像一团温暖的火焰,烤着他冰冷的背脊,也灼烧着他混乱的心。

这种无声的默许,让周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连呼吸都控制着幅度,像一个潜入者,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被允许的靠近。

夜,很深,很静。窗外城市的喧嚣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傅斯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身后那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像是一种诡异却又奇异的安眠曲,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竟然真的驱散了一些盘踞在他心头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孤独。

第二天开始,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刻板的规律。这种规律由周砚精心构筑,像一张柔软而无形的网,将傅斯珩包裹其中。

上午,通常是理疗师或心理医生上门的时间。傅斯珩配合地进行着康复训练和心理疏导。他话很少,对于医生的提问,常常只是简短的回应,或者长时间的沉默,但态度是认真的,会按照指示完成那些看似简单、对他却仍需努力的动作,会倾听医生的分析和建议,即使不置可否。周砚通常会待在客厅或者书房,处理他自己的工作——他接手了傅氏集团旗下的一家设计公司,将大部分事务都搬到了家里进行,确保能随时照看傅斯珩,但并不会介入治疗过程,给予傅斯珩和专业人士足够的空间。

下午,傅斯珩大多时间会待在自己的房间或者书房里。书房也被重新布置过,增添了许多舒适的软垫和靠枕,光线调节得更加柔和。他有时会看看周砚带来的那些书籍,大多是内容平和、不带强烈情感冲击的散文或游记,翻动书页的速度很慢;有时,他只是对着空白的画板发呆,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驱动下,他会提笔画下一些凌乱的、毫无逻辑的线条和色块,像是内心混沌世界的无声投射。

周砚则继续处理他的工作,键盘敲击声轻缓而规律,像是这个安静空间里的白噪音。他时不时会起身,去给傅斯珩倒杯水,或者只是走过去,看似随意地看上一眼,确认他无恙,然后又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关系微妙的室友。周砚负责了所有的家务、饮食采买和烹饪,将傅斯珩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不再有任何逾越的、带有明显亲密意味的举动。他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充满占有欲和侵略性的目光时刻锁定傅斯珩,而是给予了他足够的、几乎是过分的“自由”和空间。这种过分的“正常”和“尊重”,与傅斯珩记忆中那个强势、偏执、不顾一切的周砚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而让傅斯珩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隐约的不安。

他像是在等待另一只鞋子落地,不知道周砚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完美的克制和耐心,究竟能维持多久。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否隐藏着更深的、他尚未察觉的漩涡?

这天下午,傅斯珩在书房里漫无目的地翻找时,在书架底层发现了一本蒙尘的旧相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抽了出来。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透露出岁月的痕迹。他随手翻开,里面大多是些年代久远的家族合影,还有他少年时期的一些照片,穿着校服,表情是那个年纪特有的、故作沉稳的冷淡。

他一页页地翻过去,目光平静,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直到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算很高,色彩也有些泛黄。背景是傅家老宅那个种满了玫瑰和绣球花的花园。照片里,十几岁的傅斯珩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面容青涩,身形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属于少年的、刻意维持的疏离。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小只的、漂亮得像商店橱窗里洋娃娃的混血男孩,正是八九岁时的周砚。周砚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如同冰川碎冰般的冰蓝色眼睛里,充满了全然的、不加掩饰的依赖和崇拜,仿佛傅斯珩是他的整个世界。

照片的背面,用稚嫩的、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一行字:【和哥哥在一起,最开心。】

傅斯珩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难言。一股复杂的、带着暖意又夹杂着尖锐痛楚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咙,让他几乎窒息。那个时候的周砚,眼睛里的光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像未经污染的水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纯粹的依赖和崇拜,在岁月的发酵和某种扭曲的养分灌溉下,慢慢变质成了后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和疯狂?是从他十六岁那年,看自己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同?还是从更早,某个被自己忽略的瞬间?

“在看什么?”周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傅斯珩下意识地想合上相册,但周砚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一页上。他看到那张照片,也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追忆和……不易察觉的、如同被针刺般的痛楚。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尚且干净的过往,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面前。

“这张照片……居然还在。”周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惚。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小小的、眼神晶亮的自己,然后又移到少年傅斯珩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依稀能看出日后清冷轮廓的脸上,“你那时候,总嫌我烦,说我像个小尾巴,甩都甩不掉。”

傅斯珩沉默着。他确实嫌他烦过,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过分漂亮的“弟弟”,打破了他原本平静而规律的生活,分走了父亲本就不算多的关注。但他也记得,当周砚因为不适应新环境而生病发烧、哭闹不休时,是他守了他一夜,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拭降温;当周砚因为生日被所有人遗忘而躲在房间里失落时,是他偷偷跑去买了那个小小的、写着歪扭名字的奶油蛋糕……

爱与责任,怜惜与抗拒,依赖与疏离……这些复杂而矛盾的情感,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如同藤蔓,难以分割,最终长成了如今这株扭曲而坚韧的植物。

“哥,”周砚抬起头,看向傅斯珩,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有迷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如果我能一直像照片里那样,是不是……我们就不会走到后来那一步?”

他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早已锈死、沉重无比的大门。那扇门后面,是他们都不愿轻易触碰的、关于错误起点和失控过程的全部真相。

傅斯珩看着照片里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蓝眼睛,又看向眼前这双沉淀了太多欲望、痛苦、偏执和小心翼翼的眼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又干又涩。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发现声带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他只是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合上了相册,将它放回书架的原处,动作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仓促。

“没有如果。”他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疲惫感几乎要将他压垮,“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绕过站在原地的周砚,走出了书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和脆弱。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本被合上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相册,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烛火被风吹灭。他以为提起那些尚且干净的过去,能拉近一点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却似乎只是再次提醒了傅斯珩,他们之间已经横亘了太多无法磨灭的肮脏与伤害,那些温暖的碎片,早已被后来的腥风血雨冲刷得面目全非。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左手手腕上那圈被长袖遮盖的、与傅斯珩手臂上如出一辙的、只是成因不同的疤痕。清晰的疼痛感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那种熟悉的、偏执到底的决心。

只要人在身边,只要还有时间。

他可以等。用他全部的耐心和余生,去等待傅斯珩心上的冰层,真正融化的一天。

哪怕那需要很久,很久。久到他们都白发苍苍,久到世界尽头。

他有的,就是这份不惜一切、扭曲却真实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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