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玄关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熟悉的景色,却因室内环境的改变而显得有些不真实。沙发、茶几、书架的位置似乎都做了微调,变得更加宽敞和通透。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落地窗边,摆放着的那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其中就有那盆跟着他从公寓到疗养院、又再次回到这里的绿植,此刻被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叶片肥厚油亮,焕发着勃勃生机。
这细微的、充满生命力的变化,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重新适应这个空间,也仿佛在重新确认自己的存在。
周砚将行李放在一旁,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脏悬在半空。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却还是泄露了一丝紧绷:“房间都收拾好了,和以前……差不多。你先休息一下?或者,想喝点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煮了点安神的茶。”
傅斯珩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盆绿植上,像是要通过它,找回某种与过往的连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然后径直走向……他以前住的那间主卧。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傅斯珩选择了主卧,而不是他特意为他准备的、同样舒适宽敞的次卧。这是否意味着,他潜意识里,还是将这里视为……他自己的领地?哪怕这个领地,早已被另一个人无声地侵入和改造。
傅斯珩推开主卧的门。房间也保持着原样,甚至比他记忆中还更整洁。床单被套是干净的浅灰色,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温暖的味道。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包裹着他。这里不再是那个可以让他短暂逃避的、仅用于栖身的“壳”,而是真实的世界,充满了需要他重新学习面对的现实,和……身边这个让他爱恨交织、无力摆脱,却又在绝望中给予他唯一支撑的人。
周砚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卧室门口,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能感觉到傅斯珩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紧绷和茫然,像一层无形的铠甲,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退开,轻轻带上了房门,留给他一个完全独处的空间。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塞满的、按照营养师建议采购的各类新鲜食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准备晚餐。动作熟练,显然这大半年,他早已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傅家二公子。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内心的忐忑,也为了给傅斯珩营造一个尽可能安稳的开端。
晚餐是周砚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香菇炒肉片,和一个冬瓜排骨汤。味道比在疗养院的伙食好了不少,虽然依旧算不上顶级美味,但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显然是用了心的。他将饭菜端到餐厅的桌上,摆好碗筷。
然后,他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哥,吃饭了。”他隔着门板说道,声音不大,确保里面的人能听到。
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打开。傅斯珩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刚进门时清明了一些。他走到餐桌旁,在周砚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周砚不时地观察着傅斯珩,看到他虽然吃得慢,但每样菜都尝了一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医生说了,明天开始,理疗师和心理医生会定期上门。”周砚放下筷子,开口道,打破了沉默。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告知,而不是施加压力。“时间都安排在上午,不会打扰你太久。”
傅斯珩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但落入周砚耳中,却如同天籁。
“还有……”周砚斟酌着用词,冰蓝色的眼眸留意着傅斯珩的反应,“爸和伊莎贝拉那边,我只说你之前工作太累,出国休养了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多问。”他省略了父亲傅承岳在电话那头那惯常的、带着威严的沉默,以及继母伊莎贝拉那带着法式夸张的、未必走心的关怀。
傅斯珩拿着筷子的手再次顿了顿。父亲和继母的“没有多问”,与其说是出于关心,不如说是一种基于体面和距离感的心照不宣的漠然。这让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不必在此时面对更复杂的家庭关系和难以解释的现状,但那松口气的感觉之后,却又泛起一丝更深沉的悲凉。原来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牵动的人,或许……并不多。
“谢谢。”他低声说,这两个字干涩地挤出喉咙。
这两个字让周砚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他们之间,何时需要这样客套而生疏的感谢了?这无形的距离感,比直接的抗拒更让他难受。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周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傅斯珩碗里,“多吃点。”
饭后,傅斯珩习惯性地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周砚拦住了。“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傅斯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确实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耗竭。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每一处细节,似乎都能勾起一些模糊的、或痛苦或温暖的回忆,拉扯着他尚未完全愈合的神经。他需要独处,来消化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和情绪冲击。
他走进浴室,准备洗漱。镜子里的男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缺乏血色,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显示着睡眠质量的不足。但眼神却不再像疗养院初期那样彻底的空洞和无神,而是多了几分沉寂和……被岁月与磨难洗礼后的沧桑。他撩起袖子,手臂内侧那些淡化的、粉白色的疤痕在明亮的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见,像一道道诡异的纹身,诉说着他不愿回顾的过往。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又像是在与那段记忆进行无声的对峙。
晚上,傅斯珩躺在自己久违的、柔软而宽敞的床上,身下是熟悉的床垫硬度,枕头上是他以前用惯的、极淡的洗涤剂味道。一切都似乎是熟悉的,但身体和精神却无法放松,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黑暗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不受控制。苏晚那双含泪又充满恨意的眼睛,她那些尖锐恶毒的诅咒;周砚在疗养院里看着他时,那双冰蓝色眼眸里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哀求;还有在宴会洗手间里,那冰冷的大理石台面,那强势的禁锢,那混合着痛楚与耻辱的、灭顶般的感官冲击……像一部混乱而压抑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走马灯般旋转不休。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亢奋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却被无限放大。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周砚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透过窗帘缝隙渗入的微光,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傅斯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担忧,或许……还有别的,更深沉的、他不敢去分辨的东西。那目光像羽毛,又像枷锁,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假寐的姿态。
然后,他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周砚在他身边躺了下来,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碰触他,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挨到。
傅斯珩的身体瞬间僵硬,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那些混乱的、带着屈辱的记忆碎片再次涌上,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
周砚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某种类似于脆弱的东西:“我只是……怕你做噩梦。”
这句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傅斯珩心上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在疗养院后期,他确实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有时是无声的流泪,有时是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抽泣。而周砚,总是会第一时间醒来,用那双曾经充满侵略性、此刻却只剩下笨拙担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手,不是强势的拥抱,而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或者握住他冰凉的手,直到他再次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