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缚茧知温
本书标签: 现代  伪骨科年下  原创作品   

第二十章

缚茧知温

这次短暂的出行,像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之后,周砚又陆续带傅斯珩出去了几次,逐渐延长时间和距离。他们去附近安静的社区公园,看孩子们在远处嬉戏,看老人们在树下下棋;去人流稀少的私人艺术馆,在空旷的展厅里缓慢踱步,面对那些色彩和线条,傅斯珩有时会停留很久,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专注的打量;周砚甚至尝试带傅斯珩去了他以前常去的那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当然,周砚提前做了清场,确保不会有任何外人打扰。坐在熟悉的靠窗位置,听着舒缓的爵士乐,傅斯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目光落在窗外熟悉的街景上,久久没有移开。

傅斯珩对外界的适应能力在慢慢恢复。虽然他还是很少主动说话,表情也大多平淡,缺乏明显的喜怒,但那种灵魂出窍般的、彻底的虚无和空洞感,在逐渐减少。他更像是一个电量耗竭后正在缓慢充电的设备,虽然反应迟缓,但至少重新连接了电源。

初秋来临的时候,天气变得凉爽宜人。疗养院里的桂花开了,暗香浮动。医生正式通知周砚,经过综合评估,傅斯珩的状况已经稳定,可以考虑出院,进行家庭康复。但医生也严肃地强调,需要一个支持性的、低压力的家庭环境,需要持续的心理辅导和药物支持,并且要绝对避免任何强烈的刺激和可能引发负面回忆的事物。

周砚毫不犹豫地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斩钉截铁的坚定。“我会安排好一切。”他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为了迎接傅斯珩回家,周砚几乎投入了全部的心力。他重新布置了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顶层的家。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城市夜景,原本是傅斯珩为了方便工作而购置的,装修风格极简而冷硬,充满了现代主义的疏离感。周砚将可能引发不好回忆的东西都仔细地收了起来,包括一些过于尖锐棱角的家具、色调冰冷的装饰画。他换上了更柔和、光线温暖的灯具,增添了米色、浅灰和原木色的软装,地毯也换成了触感更柔软的长绒材质。他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且口碑极佳的心理医生定期上门辅导,也安排好了专业的营养师和理疗师,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他甚至仔细研究了傅斯珩目前服用的所有药物,将注意事项和服药时间表记得滚瓜烂熟。

他要把这个曾经或许也带给过傅斯珩压力与孤独的空间,改造成一个真正的、安全的“巢穴”。

接傅斯珩出院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像一块洗过的宝石,几缕薄云如同透明的轻纱。阳光明亮却不炙热,空气中带着清爽的凉意。

傅斯珩换上了周砚带来的、他以前常穿的休闲装——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和米色长裤。衣服很合身,但他穿着,却显得有些空荡,这大半年,他清瘦了不少。他站在住了大半年的套房中央,神情有些恍惚。这里几乎成了他另一个隔绝外界的壳,一个扭曲的安全区。如今要离开,竟有一丝不真实感,仿佛踏出这一步,就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些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一切。

周砚拎着他简单的行李——主要是些衣物、书籍和那盆绿植,站在门口,向他伸出手。脸上带着温暖而坚定的笑容,那笑容试图驱散傅斯珩眼中的迷茫。

“哥,我们回家。”

傅斯珩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也是一双曾经强势地禁锢过他、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手,同样,也是这大半年來,无数次递给他食物、水、药物,笨拙却坚持地安抚他、引导他的手。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落在周砚的脸上,落在那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冰蓝色眼眸上。

那双眼睛,曾经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占有欲,如今,那疯狂沉淀了下去,变成了某种更深沉、更执拗的东西,但那份小心翼翼,却是前所未有的真切。

他沉默着,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最终,他还是没有去碰那只手,而是自己迈开了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这个房间。

周砚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那短暂的凝滞里,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绪——失落、酸涩、或许还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了然。但他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他跟上傅斯珩的步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只要傅斯珩愿意跟他回家,只要他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就有的是时间,用他全部的耐心、偏执乃至生命,去慢慢磨平那些尖锐的伤害,去重新编织他们之间那根被打上死结的、名为“羁绊”的线。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那座隐藏在青山绿水间的白色疗养院,汇入了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傅斯珩靠在车窗上,额角贴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霓虹初上,行人匆匆,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动态的生命力。这一切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他曾经是这个世界里游刃有余的一部分,如今却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边缘,内心那层努力维持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深不见底的不确定。

他终于离开了那个用药物、规则和绝对保护构筑起来的“安全”牢笼,回到了这个充满爱与罪、温情与伤害、真实而残酷的现实世界。

而身边这个执意将他带回来的人,这个他名义上的弟弟,他们之间那笔纠缠着血缘、欲望、伤害与救赎的、混乱不堪的糊涂账,又该如何清算?

未来,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看不清方向,探不到底。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重新站在了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对于周砚而言,这已是足够奢侈的开始。对于傅斯珩而言,这或许是另一段漫长煎熬的开端,也或许,是黑暗中终于透进的一丝,他尚不敢直视的微光。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最终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级公寓区。周砚将车停在地下车库的固定车位上,熄了火。引擎的嗡鸣声停止后,车厢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傅斯珩没有立刻动,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那扇车窗是连接他与过去世界的唯一通道。

周砚也没有催促。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静静地看着他。车库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散发着冷白的光,勾勒出傅斯珩清瘦的侧影,那线条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周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带着细微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哥,到了。”

傅斯珩像是被这声音从遥远的思绪中唤回,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回头。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周砚脸上。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

周砚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傅斯珩打开车门。傅斯珩扶着车门框,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长时间的坐姿和尚未完全恢复的体力让他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周砚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这一次,傅斯珩没有立刻挣脱,只是借着这股力道站稳,然后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示意自己可以。

周砚从后备箱拿出那个简单的行李袋,关上车门。锁车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格外清晰。“我们上去吧。”他说着,走在前面半步引路,步伐刻意放慢,以确保傅斯珩能跟上。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傅斯珩看着金属门上模糊倒映出的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站一靠,熟悉又陌生。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愿去深究那影像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层。周砚率先走出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色的入户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与疗养院和外界都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家的气息。温暖,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舒缓的雪松香氛,以及……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属于“周砚”的痕迹。

“进来吧。”周砚侧身让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展示一件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等待着最重要的评判者的验收。

傅斯珩迈步,踏入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玄关宽敞,脚下是柔软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打在米色的墙壁上,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原本冷硬的黑白灰主色调被大量替换,取而代之的是更柔和的米白、浅灰和原木色。家具的边角都被细心地包上了圆润的防撞条,显然是考虑到他可能存在的行动不便。空气中弥漫的香氛,与他以前惯用的冷冽水生调完全不同,更温暖,更沉静。

上一章 第十九章 缚茧知温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