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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缚茧知温

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几乎是以毫米为单位丈量着进步,并且充满了令人沮丧的反复和不确定性。傅斯珩的情绪并非直线好转,时常会有毫无缘由的低潮期。有时,他会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望着窗外,眼神比平时更加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抽走了;有时,他会在半夜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瞳孔涣散,呼吸急促,陷入一种无声的惊惧之中。周砚都默默承受着,用近乎无限的耐心陪伴、安抚。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在傅斯珩情绪波动时急切地追问“怎么了”,而是学会了只是静静地存在,提供一个可供依靠的、稳定的存在感。他不再提过去,不提两人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感情,更不提那些肮脏的伤害与不堪的纠缠。他只是扮演着“弟弟”的角色,一个努力想让“哥哥”好起来的、沉默而固执的弟弟。

季节在这样的陪伴与等待中,悄然更替。院中的银杏树叶子从灿烂的金黄到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天空;然后,在某个春风拂过的清晨,枝头又悄悄抽出嫩绿的新芽,如同傅斯珩眼中偶尔闪现的、微弱的生机;最后,在夏天来临的时候,变得郁郁葱葱,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夏天来临的时候,傅斯珩的情况有了更显著的好转。这种好转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体现在许多细微的方面。他开始主动和主治医生进行简单的交流,虽然话语依旧简短,常常只是“嗯”、“好”、“知道了”,但不再是完全的封闭。他手臂上那些自己造成的烫伤疤痕,在精心的护理和时间的流逝下,颜色淡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触目惊心,变成了浅粉色的、凹凸不平的印记,如同某种神秘的图腾,记录着那段黑暗的过往。他甚至在某次周砚带来新的画具和颜料时,没有像以前那样无视,而是在颜料盘前站了许久,然后主动拿起画笔,蘸取了一些模糊的、看不出具体形态的色彩,在纸上涂抹开来。那并非什么有意义的画作,只是一些混乱的色块和线条,但那种主动去“表达”的行为本身,已经让周砚和医生都感到振奋。

医生在经过又一次详细的评估后,认为傅斯珩的病情已经相对稳定,可以尝试在有人陪伴的情况下,短时间离开疗养院这个封闭的环境,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这对于他的社会功能恢复和心理重建有着积极的意义。

周砚听到这个建议时,心脏先是猛地一跳,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期待与担忧的情绪所攫住。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傅斯珩能好起来,能重新拥抱阳光和空气,但又无比恐惧外面的世界会再次刺激到他,让好不容易取得的进展付诸东流。他斟酌了许久,才选择在一个阳光明媚、傅斯珩情绪看起来比较平稳的下午,小心翼翼地向傅斯珩提出了这个建议。

“哥,”他观察着傅斯珩的神色,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飞一只停歇的蝴蝶,“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在附近,不远。就我们两个。”他强调着“我们两个”,试图最大限度地减少可能引发不安的因素。

傅斯珩当时正拿着一个小巧的喷壶,给窗台上那盆被周砚带来后、在他的照料下重新焕发生机的绿植浇水。闻言,他握着水壶的手停顿了一下,水流淅淅沥沥地落在翠绿的叶片上,溅起细小的水珠。他握着壶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微的白。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明媚,夏日的绿意葱茏,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像是在畏惧那过于明亮的光线,畏惧那陌生又熟悉的外部世界,但那闪烁之中,又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向往——对自由,对正常生活的向往。

周砚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一个字。他甚至放缓了呼吸,给傅斯珩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去与内心的恐惧和渴望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砚几乎以为这次尝试又要以失败告终时,傅斯珩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但周砚捕捉到了。

心中瞬间涌起一阵狂喜,如同烟花在胸腔里炸开。但他克制住了,没有让任何过于外露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而克制的笑容:“好,那我去准备一下。”他不能让傅斯珩感觉到任何压力,必须让这一切显得自然而然。

那是傅斯珩入院大半年后,第一次踏出疗养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果然有些刺眼,不同于疗养院内总是经过过滤的柔和光线。空气中也不再是单一的消毒水气味和草木清香,而是混杂着汽车尾气、尘土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生活气息,带着尘世特有的、略显嘈杂的喧嚣。傅斯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长时间处于相对封闭环境下的瞳孔一时无法适应这强烈的光照。他的脚步在门槛外迟疑了,带着一种雏鸟初次离巢般的忐忑。

周砚立刻伸出手,不是强硬的拉扯,而是提供了一个稳固的、可供扶持的臂弯,手臂微微弯曲,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慢慢来,不着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傅斯珩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砚伸出的手臂上,又看了看外面那条通向未知的林荫道。最终,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周砚的手臂上。他的指尖依旧带着微凉,但那份依托上来的、轻微的重量,却让周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仿佛他的人生终于重新拥有了某种可以把握的重心。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疗养院后面一条清净的、少有车辆通行的林荫道上慢慢散步。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傅斯珩一直很沉默,目光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熟悉的树种,陌生的路径;熟悉的阳光,陌生的角度。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对外界保持着本能的警惕。周砚也不多话,只是配合着他比常人稍显迟缓的步伐,稳稳地支撑着他,用自己的身体隔离开可能来自外界的、哪怕是最微小的干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臂弯处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上,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整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走了大约半小时,傅斯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这种程度的户外活动对他久未活动的身体来说,仍是不小的负担。周砚立刻察觉到了,他扶着他,在路边一张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累了就歇会儿。”周砚说着,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水。”

傅斯珩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那几乎透明的肤色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和阳光带来的暖意。紧绷的身体,在这种宁静的氛围中,一点点地放松下来,虽然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周砚看着他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一片柔软。他拿出水壶,递过去。“喝点水。”

傅斯珩睁开眼,接过水壶,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周砚的相碰,依旧是微凉的。他小口地喝了几下,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

“累了吗?我们回去?”周砚问,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

傅斯珩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投向林荫道的深处,那里,道路蜿蜒,通向更广阔、更未知的外部世界。他的眼神依旧复杂,混杂着茫然、畏惧,以及一种对不可控环境的天然警觉,但相比刚出门时,似乎少了许多尖锐的恐惧,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认命般的平静。也许,走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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