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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缚茧知温

周砚回到疗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的蜂蜜,缓慢地流淌过建筑物纯白色的外墙,将其染成一种近乎虚幻的温暖橘色。这宁静平和的景象,与他刚才在苏晚家门口经历的那场短暂却冰冷的对峙,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苏晚那双曾经温婉、如今只剩下淬毒恨意的眼睛,和她那句压低了声音却清晰无比的“你们不会有好下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但他迅速将这点波澜压了下去,如同将一张写满秘密的纸片揉成一团,扔进意识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站在疗养院门口,微微仰头,深呼吸了几次。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涩味,驱散了从城市带来的、属于苏晚门口的尘埃与压抑。他调整着面部肌肉,让那惯常的、带着些许混血儿疏离感的轮廓柔和下来,确保任何可能泄露内心情绪的细微纹路都被抚平,看不出丝毫异样。然后,他才拎起手中那个印着老字号“李记”logo的纸袋——里面装着傅斯珩以前很喜欢吃的杏仁酥,迈步走向那间独立的套房。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脚下不是碎石小径,而是通往某个神圣之地的阶梯。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成淡绿色的院门,视野豁然开朗。小小的院落被打理得整洁有序,角落里那棵银杏树已是满树金黄,偶尔有叶片打着旋儿飘落,悄无声息地躺在草地上。傅斯珩正坐在院中的那张柚木长椅上,身上盖着周砚上次带来的那条深灰色薄毯,膝上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图册——是周砚带来的那本关于欧洲古典建筑的精装书。但他并没有在阅读,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到极致的晚霞。眼神平静,像两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只映照着外界的光影,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仿佛他的灵魂有一部分并未停留在此处,而是随着那消逝的光线飘向了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地方。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傅斯珩缓缓地转过头。他的动作有些迟滞,像是生锈的精密仪器,需要耗费比常人更多的能量。目光落在周砚身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的时间,那目光里没有欢迎,也没有排斥,更像是一种……默然的接受,如同接受日出日落、四季轮转一样,接受着周砚的如期而至。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天际,那里,最后一缕霞光正被逐渐蔓延的青灰色吞噬。

周砚的心,在那目光移开的瞬间,微微一定。像悬空的石头落回了实地,虽然落点并非坚实的花岗岩,而是尚算平稳的土壤。他走过去,动作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将那个印着熟悉logo的纸袋,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空位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路过李记,买了你以前爱吃的杏仁酥。”周砚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暮色中的宁静,也怕惊扰了身边人脆弱的平衡。这种放轻的、带着刻意练习过的温和语调,已经成为他这大半年来的习惯。每一个字都经过小心翼翼的斟酌,剔除了所有可能隐含尖锐情绪的棱角。

傅斯珩的视线,从天边那即将彻底隐没的瑰丽色彩,缓缓移到那个小小的纸袋上。印着“李记”字样的红色logo,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戳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他搁在毯子上的、瘦削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羊毛毯纤维中。但他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去触碰那个袋子,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渴望或回忆。

周砚也不催促。他了解傅斯珩现在的状态,任何的急切都可能适得其反。他自顾自地、动作轻柔地打开纸盒的封口,里面整齐码放着的、做得精巧酥脆的杏仁酥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和坚果的油脂香气。他拿出一块品相最完整的,递到傅斯珩面前,保持着一段不至于唐突的距离。“尝尝?还是热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凝聚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傅斯珩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块点心。金黄色的酥皮上,均匀地撒着烤香的杏仁片,边缘有些细微的焦糖色,诱人食欲。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周砚几乎以为他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对所有的外界刺激都报以彻底的漠视,仿佛感官与灵魂之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这一次,傅斯珩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浮和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指尖碰到周砚的手指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像初春融雪的温度。周砚强忍着没有反手握住他——那种源于内心深处、几乎成为本能的、想要紧紧抓住不放的冲动,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下去。他只是屏住呼吸,任由那微凉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手中拿走了那块杏仁酥。

傅斯珩将点心送到唇边,很小口地咬了一下。细碎的酥皮沾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嘴角,他也没有去擦,只是慢慢地咀嚼着。他的眼神依旧空茫,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口中咀嚼的不是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点心,而是一团毫无滋味的棉絮。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完成了吞咽的动作。

但这对周砚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到足以让他心脏狂跳的进步。他看着傅斯珩细微的吞咽动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温热的、带着酸涩感的水流浸泡着,一种混合着欣慰、心疼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胸腔里弥漫开来。他不敢表露太多,生怕这点细微的火苗会被自己过度的反应所惊扰而熄灭。

“味道……还行吗?”周砚试探着问,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傅斯珩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见。但他停顿了片刻之后,却又极慢地、低下头,就着原来的地方,又咬了一小口。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周砚不再追问。他也拿起一块杏仁酥,默默地吃起来。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对他而言有些过甜了,但他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安静地分食着一盒或许早已失去当年味道的杏仁酥。没有言语,只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归巢鸟儿的零星啼鸣,以及彼此之间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咀嚼声。

这种近乎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对他们而言,奢侈得如同偷来的时光。周砚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打破这脆弱而珍贵的平衡。他知道,这只是漫长康复路上一个微小的、甚至可能带有偶然性的节点,但他愿意为此付出所有耐心去等待,去累积。

从那一天起,周砚探望的频率和停留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长、更固定。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带来一些物品或食物,然后枯坐片刻便离开。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引导傅斯珩接触更多外界的事物,尝试着进行一些简单的、非强制性的互动。这个过程,他进行得如同在薄冰上行走,谨慎得近乎虔诚。

他带来了围棋。傅斯珩以前的棋艺很好,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冷静与缜密,在棋盘上同样展现得淋漓尽致。周砚记得小时候,自己曾缠着傅斯珩学棋,对方虽然总是显得有些不耐烦,但最终还是会指点他一二。如今,周砚将打磨光滑的黑白棋子放在触感温润的榧木棋盘上,自己执黑,在傅斯珩面前落下棋子。起初,傅斯珩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落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没有任何表示。周砚也不气馁,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自己来时,摆开棋盘,独自下着,偶尔会低声解释一两步棋的意图,像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某一天,在周砚反复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邀请目光下,傅斯珩的目光在棋盘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拈起一颗白子。他的指尖在几个可能落子的点上悬停,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生疏,最终,落在了一个并非最佳、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的位置。周砚的心脏却因这小小的动作而剧烈跳动起来。他强压下激动,面色如常地继续对弈。傅斯珩落子的频率很低,常常心不在焉,下出的棋也全无章法,与从前判若两人。周砚毫不在意,他只是陪着,甚至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引导着,让傅斯珩能偶尔“赢”上一两局。当傅斯珩无意中吃掉他一大片子,或者最终数目时以微弱优势获胜时,周砚会露出毫不掩饰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轻声说:“哥,你这步下得很好。”尽管他知道,那可能只是傅斯珩无意识下的随手一步。傅斯珩对此没有任何回应,但周砚注意到,在偶尔“赢”棋之后,他周身那种紧绷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气息,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他找来了傅斯珩以前常听的一些舒缓的古典乐唱片,在房间里播放。德彪西的《月光》,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旋律如同涓涓细流,在安静的空间里流淌。有时,当某个熟悉的乐章响起时,傅斯珩会闭上眼睛,他那双总是放在毯子上或膝盖上的手,手指会随着旋律,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在布料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只是身体本能地被音符所牵引。周砚便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贪婪地捕捉着这细微的、代表着生命律动的迹象。

他甚至开始跟疗养院的医生和理疗师学习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傅斯珩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肌肉紧张,肩颈部位总是异常僵硬,晚上也常常难以入眠。在傅斯珩晚上入睡前,周砚会先征求他的同意——虽然大多数时候得不到语言的回应,但他会观察傅斯珩的眼神和肢体语言,确认没有明显的抗拒后,才用温热的手掌,涂抹上医生推荐的精油,力道适中地帮他按摩紧绷的头部和肩颈。傅斯珩最初对此非常抗拒,当周砚的手碰到他时,他的身体会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仿佛随时会弹开。周砚便放得更轻,更慢,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安抚,只是用动作传递着无声的、坚持的善意。渐渐地,傅斯珩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有时会在那轻柔而持续的力道下,真正地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最终沉入虽然不一定安稳、但至少是睡眠的状态。每当这时,周砚会守在床边,直到确认他完全睡着,才会极其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离开。在门外,他常常会长久地站立,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痛,有满足,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绝不放手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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