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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缚茧知温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苏晚试图用“感情受伤”来掩盖的自私和虚荣内核。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当初接受家族安排与傅斯珩交往,确实掺杂了太多对身份地位的考量。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忏悔,也不是来追究责任。”周砚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绝对,带着最终宣判的意味,“我只是来告诉你,傅斯珩,从现在起,由我接管。他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与你再无任何关系。你那些可笑的关心或者多余的愧疚,对他而言,只是另一种负担。”

他微微倾身,靠近苏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钉入棺材的钉子:

“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愧疚和担心。离他的生活远一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要再试图通过任何渠道打听他的消息。如果让我知道,你再用任何方式,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他……”

周砚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野兽般的凶光,那光芒让苏晚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我不介意让你和你背后的苏家,真正见识一下,什么叫‘不得安宁’。”

他的威胁,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苏晚的心上。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俊美如天使,却眼神疯狂如恶魔的年轻人,绝对说得出,做得到。傅家的权势,周砚背后可能涉及的灰色地带,以及他此刻展现出的不顾一切的疯劲,都让她感到真正的恐惧。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周砚直起身,最后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垃圾,多停留一秒都嫌脏。

“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从容而决绝的步伐离开,如同来时一样突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留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晚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冰凉,止不住地颤抖。门外早已空无一人,但周砚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和他最后的警告,却如同梦魇,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知道,关于傅斯珩的一切,真的结束了。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如此惨烈和彻底的方式。她连恨的立场,都似乎失去了。

而周砚,坐回车里,看着后视镜中那个迅速变小的、失魂落魄的单元门洞,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他拿出消毒湿巾,仔细地、一根根地擦拭着刚才抵过门板的手指,仿佛碰触了什么不洁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他清除了一個潜在的威胁。为了傅斯珩,他愿意双手沾满肮脏,坠入更深的地狱。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傅斯珩一个人,任何试图伤害、打扰傅斯珩的存在,都必须被清理干净。

发动汽车,他调转方向,朝着郊外疗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车速很快,仿佛要逃离刚才那片令人不快的空气,又像是急切地想要回到那个有光的地方。

那里,有他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刚刚开始愈合的脆弱光芒。他必须回去,继续扮演那个耐心、温和的、无害的弟弟,用尽一切办法,驱散傅斯珩眼中的阴霾,让那束光,重新亮起来,只为他一个人亮起来。

至于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将会成为另一个永远埋藏的秘密,与苏晚那些恶毒的诅咒一起,沉入时光的淤泥,永不见天日。

傅斯珩只需要慢慢好起来,在他的羽翼下,在他的视线里。其他的,风雨也好,罪孽也罢,都由他来扛。

周砚回到疗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山间的夜晚格外静谧,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他停好车,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任由冰冷的山风吹散他身上从城市带回来的、或许还沾染着些许戾气的气息。他需要调整回那个在傅斯珩面前应有的状态——平静,耐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他推开傅斯珩房门时,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傅斯珩已经结束了绘画治疗,正靠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安静。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立刻转头,但周砚敏锐地捕捉到,他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哥,我回来了。”周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完成某项任务后的松弛感。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傅斯珩手边,“喝水吗?”

傅斯珩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杯子。他的指尖避开了周砚的触碰,但至少,他接过去了。并且,他低下头,就着周砚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周砚的心,在那瞬间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点点舒展开来。所有因面对苏晚而竖起的尖刺和冰冷,在这一刻融化在傅斯珩这细微的、近乎依赖的动作里。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虽然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情感覆盖。

“今天画的画,医生说你很专注。”周砚找着话题,声音依旧温和。他拿起放在一旁画架上的画布,上面是大片大片晕染开的蓝色,深浅不一,像是压抑的海,又像是风雨欲来的天空,但在边缘处,却有一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黄色,像是试图冲破阴霾的阳光。“这抹黄色很好看。”他指着那处,由衷地说。

傅斯珩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画布上,依旧没有说话,但周砚感觉到,他周身那种紧绷的、拒人千里的气息,似乎又消散了一点点。这是一种微妙的、只有长时间专注观察才能捕捉到的变化。

周砚放下画布,像往常一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说他来时路上的见闻,说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又落了多少叶子,说护士小姐夸他带来的绿植养得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像是一种安神的背景音。他知道傅斯珩未必在听,或者说,未必能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但他需要这种声音来填充房间的寂静,来告诉傅斯珩,他在这里,一直都在。

期间,护工送来了晚餐。依旧是清淡的饮食。周砚接过餐盘,挥手让护工离开,自己亲自来喂。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新的仪式。

傅斯珩一开始是抗拒别人喂食的,那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无能的废物。但在周砚一次次固执的、不容拒绝却又异常耐心的坚持下,他渐渐默许了。或许是因为周砚的眼神里,除了偏执,还有那种仿佛被他推开就会破碎的脆弱,让傅斯珩即使在自己最混乱的时候,也无法狠下心肠彻底践踏。

周砚舀起一勺温热的粥,仔细吹凉,然后递到傅斯珩唇边。傅斯珩迟疑了一下,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他的动作很慢,咀嚼吞咽都像是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周砚就那样一勺一勺地喂着,极其耐心,冰蓝色的眼睛始终专注地看着傅斯珩,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偶尔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也是一种扭曲的亲密。喂食的过程中,周砚的手指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傅斯珩的下颌,那触感冰凉而细腻,让周砚的心跳总会漏掉一拍。他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被默认的靠近,同时又必须死死压抑住内心那头想要更多、想要紧紧拥抱、想要确认存在的野兽。他不能吓到他。他反复告诫自己。

吃完晚餐,周砚拧了热毛巾,仔细地给傅斯珩擦脸和手。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傅斯珩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异常温顺。但这种温顺,常常让周砚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仿佛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或者是一种更深的、灵魂出窍般的疏离。

收拾妥当后,周砚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下午读到一半的书,是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科普读物,内容平和,没有太多情感冲击。他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读着:“……候鸟依靠体内的生物钟和地球磁场判断方向,历经数千公里,飞越山川海洋,最终抵达目的地。这种本能,铭刻在它们的基因里……”

读到这里,周砚的声音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傅斯珩。傅斯珩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周砚知道他没有。

“哥,”周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几乎是耳语般的温柔,“我们……也会找到回家的路的,对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幼稚。但其中蕴含的期盼和不确定,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傅斯珩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手指在毯子下微微蜷缩起来。

周砚没有得到回答,但他并不气馁。他伸出手,极其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傅斯珩放在毯子外的那只手上。傅斯珩的手冰凉,而他的手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

这一次,傅斯珩没有立刻抽开。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掌心下僵硬了片刻,然后,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像是蝴蝶振翅前那一下微弱的蓄力。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敢用力,只是更轻、更柔地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却真实的生命颤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仿佛本就密不可分。

不知过了多久,傅斯珩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这次像是真的睡着了。周砚又坐了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恋恋不舍地抽回自己的手。他俯下身,在距离傅斯珩额头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最终,只是一个极其克制、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轻吻,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隔空传递着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沉重而滚烫的情感。

“晚安,哥。”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轻轻关掉床头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更暗的夜灯,退出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温柔和脆弱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在夜色中眼神锐利、背负着秘密和罪孽的守护者。

他知道,傅斯珩的恢复之路漫长而艰难,充满了反复和不确定性。苏晚虽然被暂时清除,但来自家庭、社会的压力,以及他们之间那悖德的关系本身,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他自己的偏执和占有欲,又何尝不是一颗定时炸弹?

但此刻,感受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的、傅斯珩手指那微凉的触感,周砚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地狱,他都不会放手。傅斯珩是他的光,是他的罪,也是他唯一的救赎。他要用尽一切,将这道光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共同沉沦。

夜色深沉,疗养院在山林的怀抱中沉睡。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情感的暗流依旧在汹涌地、无声地奔腾着,指向一个未知的、注定无法平凡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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