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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缚茧知温

傅斯珩那只落在周砚头发上的手,像是一个无声的开关,打破了持续数月的坚冰。那触碰轻得如同叹息,却在他们之间死寂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缓慢扩散,无法忽视。

周砚的痛哭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带着委屈后遗症的抽噎。他依旧没有抬头,整张脸深深埋在傅斯珩的膝间,像只受伤后终于得到安抚、却仍心有余悸的小兽,贪恋地、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迟来的、微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温暖。傅斯珩的手就那样生涩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头发,动作僵硬得像是不属于自己,关节都带着久未如此亲昵的锈涩感,却透出一种尝试性的、笨拙得令人心酸的温柔。

两人在渐深的暮色里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泪水干涸后的咸涩,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的平静。窗外的光线一点点被墨蓝吞噬,最后一丝天光吝啬地勾勒出他们依偎的轮廓,将影子拉长,投在素净的墙壁上,模糊而缠绵。

从那一天起,有些事情开始悄然改变,如同冻土之下悄然蠕动的生机,缓慢,却不容逆转。

傅斯珩依旧沉默,但眼神不再是彻底的荒芜和空洞。当周砚再来探望时,他会偶尔,极其短暂地将目光落在周砚身上,虽然那目光常常没有焦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却不再是完全的视而不见。他开始配合周砚带来的、他以前喜欢的书籍或音乐——多是些节奏舒缓的古典乐或内容平和的散文集。虽然反应依旧迟钝,翻书页的指尖会停留许久,对音乐的起伏也缺乏即时的情感共鸣,但不再是全然排斥,至少,他允许那些声音和文字进入他的领域。

周砚变得异常耐心,几乎磨掉了所有少年人应有的毛躁和锐气。他不再急切地追问“哥你好点了吗”,不再试图用激烈的情绪或触碰去打破那层隔膜。他只是陪着,日复一日。他读报纸给傅斯珩听,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挑选着不那么沉重的社会新闻或趣闻;他摆弄那盆被带来的、生命力顽强的绿植,仔细擦拭每一片叶子,调整着朝向阳光的角度;或者,仅仅是并肩坐在院子里那张长椅上,看云卷云舒,落叶飘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收敛了所有的尖刺和偏执,展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守护,仿佛傅斯珩是一件失而复得、却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

他甚至开始学着下厨,照着网上详细的视频教程,做一些简单清淡的菜肴,装在保温盒里仔细地带过来。味道算不上好,有时盐放多了,有时火候过了,但傅斯珩会安静地、缓慢地吃完,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他没有推开。

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仿佛那场崩溃和痛哭,涤荡了部分疯狂和绝望,留下了一片需要小心翼翼重建的废墟。每一次短暂的视线接触,每一次傅斯珩没有抗拒他的靠近,都让周砚冰蓝色的眼眸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那光芒背后,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燃烧殆尽的决心。

医生对傅斯珩的恢复情况表示“谨慎的乐观”,认为他开始对外界产生细微反应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但反复强调“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恢复是漫长过程,切忌操之过急”。周砚听着,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欣慰,又像是被那句“操之过急”刺中,激起了更深沉的决心。

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来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如履薄冰的进展。尤其是……那个已经出局,却如同阴魂不散的女人。苏晚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每每想起,都伴随着傅斯珩手臂上那些狰狞疤痕的幻象和那晚他伏在自己膝上崩溃痛哭的无助。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成型,并且迅速变得坚硬、冰冷。他必须去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为了傅斯珩,也为了他自己那不容任何人觊觎的、扭曲的占有欲。

他选了一个傅斯珩状态相对稳定、正在进行一项需要专注的绘画治疗的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傅斯珩专注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他正对着画布涂抹大片大片模糊的蓝色,神情是罕见的平静。周砚站在治疗室外看了很久,直到确认傅斯珩完全沉浸其中,才转身去找主治医生。

他跟主治医生确认了傅斯珩接下来几个小时都有人看护,并且不会有人来打扰,然后才驱车离开了疗养院。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突兀,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白色建筑在视野里变小,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如同结冰的湖面。

他没有告诉傅斯珩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傅斯珩永远不会知道。有些黑暗,他一个人踏入就够了。

周砚通过一些不便明说的渠道,很容易就找到了苏晚现在的住址。她离开了原本那处位于市中心、象征着她“傅斯珩未婚妻”身份的公寓,搬到了一个相对僻静、但安保严格的高档小区,像是要刻意避开什么,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周砚将车停在小区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没有立刻进去。他坐在车里,车窗降下一半,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暖意的同时,也让他躁动的血液稍微冷却。他点燃了一支烟,细长的烟身夹在修长的指间,却没有吸,只是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指间缭绕、升腾,最终被风吹散,了无痕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在回想。回想傅斯珩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由烟头亲手烫出的疤痕,每一处凹凸不平的触感都像是烙在他的视网膜上;回想他空洞的、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眼神;回想他伏在自己膝上,肩膀耸动,发出如同幼兽哀鸣般崩溃痛哭的无助。这一切的导火索,都源于苏晚那天说出的、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必定恶毒至极、精准刺中傅斯珩最敏感脆弱处的话语。是她的诅咒,亲手将傅斯珩推向了自我毁灭的深渊。

怒火在冷静的表象下无声地燃烧,冰与火交织,淬炼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掐灭烟蒂,那一点猩红在指尖碾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皮鞋踩在干净的水泥地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那个他认定的“祸源”。

按响门铃后,来开门的正是苏晚。她穿着质地柔软的家居服,素面朝天,失去了往日精致妆容的衬托,脸色显得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看到门外站着的周砚时,她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迅速被冰冷的戒备和深入骨髓的厌恶所取代。那是一种被彻底撕破脸皮后,连最基本客套都懒得维持的赤裸敌意。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周砚没有理会她的敌意,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庞,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苏晚说着,就要关门。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想再多看一眼的决绝。

周砚伸出一只手,轻易地抵住了门板。他的力量不是苏晚可以抗衡的。那只骨节分明、曾经温柔抚摸过傅斯珩头发、也曾粗暴地制住他手腕的手,此刻像一道铁闸,阻断了她的退路。他向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形带来的无形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门口狭小的空间,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关于我哥,”周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苏晚的心上,“我们很有必要谈谈。”

听到“傅斯珩”三个字,苏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恨意和屈辱覆盖。“他怎么样,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但那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她的不平静。

“是吗?”周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像锋利的刀片,“可你留给他的‘礼物’,还在持续生效。”

苏晚皱紧眉头,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字字诛心,“你那天对他说的话,把他逼疯了。他现在在精神病院里,靠着大把的药物和偶尔的电击治疗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于过往感情的慌乱与刺痛,在她眼中交替闪现。她想过傅斯珩可能会不好,但从未料到会是如此惨烈的结局。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试图说服自己的虚弱,“他只是……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摆脱我……”

“摆脱你?”周砚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苏小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他若只是想摆脱你,有一万种更体面、更不着痕迹的方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用烟头在自己胳膊上烫出一个又一个疤,最后被强制关进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每说一句,苏晚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当听到“烟头烫疤”时,她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生理性的不适,仿佛能闻到皮肉烧焦的糊味。

“你以为你那些诅咒只是泄愤?”周砚逼近一步,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直直刺入苏晚的心脏,试图冻结她最后一丝侥幸,“你每一句恶毒的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那种性格,把责任、体面、家族声誉看得比命还重!你骂他肮脏,骂他悖逆人伦,骂他不得好死……你成功地把他信仰和坚守的一切都击碎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苏晚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她看着周砚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指控,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那些在极度愤怒和屈辱下脱口而出的恶语,此刻以最血腥的方式反馈回来,让她措手不及。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防御的盔甲正在碎裂,“我当时只是……只是太恨了……他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对我……” 她指的是傅斯珩为了周砚而毫不犹豫地抛弃她,那份羞辱和背叛感曾经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恨?”周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词语,眼神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淹没了她可怜的辩解,“你有什么资格恨?就因为他没有按照你设定的剧本,当一个‘正常’的傅家继承人,娶你为妻,给你傅太太的尊荣和体面?苏晚,你扪心自问,你爱的从来不是傅斯珩这个人,你爱的是‘傅太太’这个身份带给你的光环和利益!当他无法满足你的期望时,你那廉价的爱就可以瞬间变成最恶毒的诅咒!你这不叫爱,叫自私的投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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