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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缚茧知温

他握着傅斯珩的那只手,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引导着,将那只依旧没有什么温度、软绵绵的手,贴上了自己湿漉漉的、同样冰凉的脸颊。泪水沾湿了傅斯珩的掌心,那粘腻的、滚烫的触感,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你摸摸我……哥,你摸摸我……”他哽咽着,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全然的卑微,他甚至无意识地用上了那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带着稚气的小名,“我是砚砚啊……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摸摸我的头的……”

“砚砚”这个陌生的音节,像一把生锈的、却意外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动了傅斯珩心底那块坚冰最边缘的一角。一些模糊的、泛着旧黄色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年代久远的温暖和……心酸。

周砚敏锐地感受到掌心下,傅斯珩那只一直僵硬着、任由他摆布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中刮擦过他脸颊的皮肤,带着一丝被烫到般的瑟缩。这细微到极致的反应,却像在无边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给了周砚一丝渺茫到几乎不真实的希望。他几乎是贪婪地抓紧这丝希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语无伦次地开始诉说,诉说他小心翼翼珍藏了多年的、属于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尚且干净和温暖的回忆。那是他扭曲情感的起点,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唤醒傅斯珩的武器。

“你记得吗……我八岁那年,刚来傅家不久,什么都陌生,什么都害怕……后来水土不服,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周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法化开的鼻音,断断续续,像卡顿的老旧唱片,却执拗地播放着,“那个晚上,爸在国外谈生意,妈……伊莎贝拉在参加某个重要的、不能推掉的晚宴……老宅里的佣人换了好几拨,怎么都哄不好我,我哭闹着,嘶哑地喊着要找妈妈……是你,你那时候也才十几岁,还是个少年,你推开了我房间那扇沉重的门,走了进来……”

傅斯珩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平静死水下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段模糊的、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往事,隔着漫长而浑浊的岁月,带着那个夜晚特有的、儿童房里弥漫的消毒水和眼泪的咸涩味道,悄然浮现出一角。

“……你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湿毛巾,冰凉凉的,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我床边,一遍遍地,耐心地给我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周砚的泪水流得更凶,几乎汇成小溪,他引导着傅斯珩那只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滚烫的脸颊,仿佛在绝望地重温那份遥远却刻骨的安抚,“我那时候……抓住你的手就不肯放,你的手也是凉的,但是很奇怪,放在额头上很舒服……你就那么坐着,任由我抓着,陪了我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的烧退了,睡得迷迷糊糊间,看到你靠着我的床头,累得睡着了……”

那是周砚在巨大、冰冷、充满疏离感的傅家老宅里,感受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带任何杂质、不掺杂利益权衡、纯粹出于某种温柔本能的温暖。那份温暖,来自这个名义上的、平时总是沉默冷淡、让人不敢靠近的哥哥。从那个混乱却奇异地变得安心的夜晚起,傅斯珩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就变得截然不同了。他成了唯一的光源,成了执念的起点。

“还有……我十二岁生日那天,”周砚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追忆的恍惚,泪水依旧不停地滚落,“爸忘了,他从来记不住这些小事……伊莎贝拉也忘了,她大概正在巴黎或者米兰的秀场……老宅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记得……只有你,你放学回来,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提着一个很小、但看起来很精致的奶油蛋糕,盒子上面……还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名字……你说,男孩子也要过生日的,不然会长不大……”

傅斯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得急促了一些,胸腔有了细微的起伏。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周砚滚烫泪水的不断浸润下,似乎正一点点恢复着某种沉睡已久的知觉。那模糊却清晰的画面——少年周砚看到他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那个小蛋糕时,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早熟忧郁的冰蓝色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骤然点亮的光芒——如同一道强光,锐利地刺穿了他混沌、麻木的意识壁垒,在那片荒芜上投下了一个颤抖的光斑。

“……我那时候就在想,”周砚仰着头,泪水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混合着傅斯珩掌心的冰凉,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你……只有你是真的、记得我,对我好……只有你……”

他的话语,不再是最初的崩溃哭喊,而是变成了一把温柔却无比锋利的刻刀,带着无尽的悔恨和依恋,一点点、耐心地剥开傅斯珩用麻木和绝望筑起的、厚重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依旧鲜血淋漓、却从未真正死去的柔软内里。那些被傅斯珩自己刻意遗忘、掩埋在岁月尘埃下的、属于“兄长”的本能责任和那些偶然流露的、连自己都未曾深思过的温情,在周砚这带着泣血般哭腔的诉说中,重新变得清晰,带着灼人的温度,烫伤了他试图封闭的灵魂。

他不是生来就畏惧周砚,也不是生来就想用尽一切手段躲避他。在周砚刚来到傅家、那个漂亮得像洋娃娃却眼神惶恐的小男孩时期,他也曾试图摒弃内心的不适和隔阂,去尽一个兄长应尽的本分,去照顾这个突然闯入他原本平静生活、需要与他分享父亲关注和家庭空间的、没有血缘关系的混血“弟弟”。他也曾有过那么片刻的、未被扭曲的怜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悄然变质的?是周砚十六岁那年,在某次家庭聚会中,看他的眼神突然剥去了少年的依赖,充满了赤裸裸的、不容错辨的炽热占有欲?还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不可告人的、被这份日益出格、汹涌澎湃的依恋所悄然撬动的一丝隐秘悸动和恐惧?他分不清,或者说,不敢去分清。

傅斯珩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周砚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却害怕被拒之门外的孩子,哭着、哀求着诉说这些被他刻意尘封、视为禁忌源头之一的往事时,他苦苦构筑、赖以生存的心防,正在一寸寸地、无可挽回地瓦解、崩塌。坚固的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底下是汹涌的、滚烫的、名为过往和情感的暗流。

周砚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手掌不再那么僵硬,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甚至在那冰凉的手指末端,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回应的力道,轻轻地、颤抖地,碰触着他的脸颊皮肤。这个发现让他几乎狂喜,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又松开,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酸痛,也更加心酸。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通往傅斯珩封闭世界的唯一缝隙,看到了从门内透出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他更加用力地、几乎是虔诚地攥紧傅斯珩的手,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那带着疗养院淡淡药水气味和独属于傅斯珩本身冷冽气息的掌心,像个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亲人、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肆无忌惮,将所有的脆弱、不安、悔恨和依赖,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你别不要砚砚……”他反复地、卑微地、一遍遍地乞求着,所有的偏执和疯狂,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无助的、渴望被接纳、被原谅的依赖,“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逼你了……我们好好的……像小时候那样……行不行?哥……你答应我……行不行?你看看我……你看看砚砚……”

滚烫的泪水,灼热急促的呼吸,还有那一声声带着童年印记、仿佛能穿越时光的“砚砚”和“哥”,如同密集而温柔的雨点,持续不断地、执着地敲打在傅斯珩冰封已久、死寂一片的心湖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再被忽视的、越来越清晰的涟漪。冰面在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僵硬地、几乎是迟缓地低下头,目光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焦点,落在伏在自己膝上,哭得浑身颤抖、肩膀耸动、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周砚身上。这个一直以来都以强势、侵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面貌出现的年轻人,这个不惜用自残、用威胁、用尽一切偏激手段也要将他牢牢捆在身边的“弟弟”,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和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个始终渴望被爱、害怕被抛弃的、孤独而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那个他很多年前,曾经短暂地、纯粹地,作为兄长安抚过的孩子。

许久,许久。房间里的光线随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隐没在山峦之后,而变得昏暗模糊。空气里只剩下周砚尚未完全平息的、压抑的抽泣声,以及彼此交织、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傅斯珩一直垂着的、另一只放在羊毛毯子上的手,那只没有沾染泪水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重若千钧的迟疑和生涩,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如同生了锈的机械,每一个微小的弧度都耗费了他巨大的气力。

然后,那只瘦削、冰凉、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落在了周砚柔软微卷的、因为哭泣而微微汗湿的黑发上。

触感是记忆中的柔软,还带着年轻生命特有的温热。

只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一个近乎本能的、安抚性的姿态。

却让伏在他膝上,几乎快要哭到脱力的周砚,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穿过。随即,他爆发出更加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巨大委屈和某种失而复得般狂喜的痛哭。但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最初那种绝望的嘶喊,而是变成了某种宣泄后的、带着依赖和确认的呜咽。他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抚摸、确认自己没有被抛弃的大型犬,用额头更紧地蹭了蹭傅斯珩的膝盖,双手依旧死死抱着傅斯珩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傅斯珩依旧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厚厚的棉花堵住,声带僵硬,发不出任何音节。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他落在周砚头发上的那只手,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开始尝试着,生涩地、一下下地,轻轻抚摸。动作很慢,带着久未如此亲昵的笨拙,却无比坚定。如同很多年前,那个高烧的夜晚,少年傅斯珩安抚病中弟弟时,所做的那样。也如同他记忆中,更久远的、模糊的,关于母亲存在的残影里,曾有过的温柔。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墨蓝浸染天际,几颗零星的寒星开始闪烁。房间内没有开灯,浓重的暮色如同潮水般涌入,将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温柔地包裹。一个依旧在无声地落泪,肩膀微微耸动,一个则生涩而坚持地、用最简单原始的动作进行着迟来的安抚。在这片渐浓的、包容一切的黑暗里,他们仿佛两只受伤的兽,互相舔舐着伤口,试图用微弱的体温和这重新建立的、脆弱的连接,去缝补那段千疮百孔、浸满了罪孽、偏执、痛苦与泪水的孽缘。

那根似乎早已被傅斯珩亲手斩断、或者被现实碾压得粉碎的线,在泪水的反复浸泡和童年干净回忆的艰难黏合下,仿佛又被无形地、小心翼翼地连接了起来。虽然依旧脆弱,布满了深刻的裂痕和丑陋的结痂,仿佛一用力就会再次崩断,但它确实重新存在了,微弱地搏动着。

而这一次,缠绕的方式,或许会与过去那充满强制、伤害和窒息的模式,有所不同。

抚摸的动作持续着,在黑暗中,成了唯一的交流,唯一的语言。不知过了多久,周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偶尔的、满足般的抽噎。他依旧保持着跪趴的姿势,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仿佛这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傅斯珩的目光越过周砚的黑发,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空。星星点点的灯光在远处的城市边缘亮起,像另一个无关的世界。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但这一次,疲惫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奇异的、久违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满地狼藉中,意外发现的一株幸存嫩芽。

他知道,这远非结束,甚至可能只是另一段更为复杂关系的开始。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依旧是巨大的、几乎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社会压力、以及彼此内心深不可测的创伤和执念。苏晚那恶毒的诅咒言犹在耳,父亲威严的目光如同实质,外界可能的腥风血雨更是悬顶之剑。

但在此刻,在这间被暮色笼罩的疗养院房间里,在掌心下年轻生命真实的颤抖和温度中,傅斯珩选择暂时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那些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未来。

他只是继续着那个生涩的抚摸动作。

一下,又一下。

如同安抚周砚,也如同,安抚那个在内心冰原上孤独行走了太久、终于感到一丝疲惫、想要暂时停歇的……自己。

那根重新连接起来的线,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而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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