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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缚茧知温

疗养院坐落在远离市区的山麓,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像是被世界刻意遗忘的温柔牢笼。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棱角,变得绵软而迟缓,日升月落都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傅斯珩被安排在一个带独立小院的套房里,每天有固定的作息表,像一张无形的网,规训着他失控后残破的生活。心理疏导、药物治疗、还有那些看似平和却磨人心智的工疗活动——画画、插花、陶艺——一切都被涂上了一层程序化的、冷漠的暖色。

他像一个被骤然抽走了发条的人偶,机械地配合着一切。不说话,不反抗,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的,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精美却空洞的壳。手臂上那处自己造成的烫伤,在专业而冰冷的护理下,慢慢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更浅淡却无法彻底消除的新生皮肤,粉嫩而脆弱,如同他心底被强行覆盖、实则依旧鲜活的创伤,无声地昭示着曾经发生过的崩溃。

周砚每周会来两到三次。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锋芒,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侵略性,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轻雄狮。他只是沉默地来,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傅斯珩对着画布涂抹那些毫无意义的色块,或者只是陪他在那个四四方方、被高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里,晒着永远也暖不进心底的太阳。他带来了傅斯珩平时惯用的、带着熟悉淡香氛的枕头和柔软的羊绒毯,甚至是他书房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总是蔫头耷脑的绿植,笨拙而固执地,试图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绝对理性的冰冷环境里,为他强行营造一点熟悉的、称之为“家”的扭曲气息。

但傅斯珩对他的到来,对他所做的一切,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视线穿透周砚的身体,落在虚空里,仿佛周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偶尔闯入的访客,或者干脆就是一团需要被忽略的、透明的空气。这种彻底的、被无视的隔离,比之前激烈的争吵、绝望的反抗,更让周砚难以忍受。那感觉,不像利刃穿心,痛得干脆利落;而是像有无数细密的、淬了毒的针,日夜不停地、绵长而尖锐地扎在他的心脏最柔软处,不致命,却带来一种无休无止、足以将人逼疯的钝痛。

他试着开口,剥去所有尖锐的外壳,用尽可能平缓的语调,说一些公司里无关紧要的变动,或者父亲傅承岳、生母伊莎贝拉偶尔问起的近况,试图在这些干巴巴的叙述中,找到一丝能撬动傅斯珩封闭心门的缝隙,唤起他一星半点属于外界、属于过去的兴趣。但傅斯珩只是垂着眼睫,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他专注地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瘦削见骨的手指,或者窗外那片被框成固定风景、随着季节缓慢更迭的绿意,仿佛周砚那些小心翼翼组织起来的语言,都轻飘飘地落在了真空里,激不起半点回响。

一个月,两个月……时间在疗养院这种刻意模糊了边界的地方,流逝得格外缓慢,又格外迅速。窗外的银杏树叶子从浓绿染上淡金,再到彻底的灿黄,最后在某一夜秋风中扑簌簌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傅斯珩的身体在那些成分复杂的药物控制下,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有自残的冲动和行为。监测他生理指标的仪器数字变得规律,医生们的评估报告也趋向乐观。但他的灵魂,似乎随着身体的“好转”,更加彻底地封闭了起来,缩进了一个坚硬、冰冷、无人能抵达也更无人能窥探的壳里。主治医生对每周准时前来、眼底淤积着越来越浓重焦虑的周砚说,这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是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将可能引起痛苦的外部刺激彻底隔绝在外。医生用专业而冷静的口吻告诫:“急不得,需要时间和耐心。”

可周砚快要被这种官方定义的“急不得”逼疯了。耐心?他曾经有过,在那漫长而隐忍的五年窥伺与等待里,他以为自己拥有足够的耐心。但现在,看着傅斯珩如同一尊逐渐失去最后活气的玉雕,在自己眼前一日日沉默下去,他感觉那些所谓的耐心正被一种巨大的、即将失去的恐慌啃噬殆尽。他精心构筑的、用偏执和占有欲垒起的世界,他不惜用尽手段、甚至伤害彼此才牢牢抓住的人,正在以一种最平静、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从他生命的指缝间一点点流走。

这天下午,深秋的寒意已经渗入空气的每一个分子。周砚裹着一身室外的冷意,再次踏入疗养院。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看到傅斯珩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上盖着那条他带来的、质地柔软的薄毯,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毯子边缘的流苏,目光一如既往地空茫,落在院中那棵叶子几乎落尽的银杏树虬结的枝干上。夕阳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层,投下最后几缕有气无力的金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落在傅斯珩身上,给他过于苍白的侧脸和脖颈镀上了一层虚幻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消失的光晕。

周砚停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尖锐疼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逆流、在耳边轰鸣的声音。他精心构筑的世界,他偏执占有的人,正在他眼前,以一种最平静、最彻底的方式,无声地宣告他的失败,他的徒劳。

他一步步走过去,昂贵的软底皮鞋踩在房间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傅斯珩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对方,让他挺拔的身形骤然低矮下去,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的祈求意味。他试图闯入那片空洞的视野范围。

“哥……”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内心的煎熬而干涩沙哑,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木质表面,“你看看我,好不好?”

傅斯珩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被微风惊扰的蝶翅,但那幅度细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目光依旧固执地、或者说茫然地,停留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没有任何偏移的迹象。

周砚的心随着那一下细微的颤动提起,又因为后续的死寂而猛地沉了下去,直直坠入无底冰渊。一股巨大的绝望和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最后堤坝。他忍耐了太久,伪装了太久,试图用平静和顺从去换取一丝微茫的转机。但此刻,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傅斯珩这种彻底的、将他排除在外的漠然面前,终于彻底崩断,发出清脆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他没有再压抑自己,猛地伸出双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紧紧抓住了傅斯珩随意放在毯子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瘦削,指节分明得有些嶙峋,曾经有力地签署过无数决定傅氏集团命运的文件,也曾……在他八岁那年,因为水土不服而高烧不退的、混乱而恐惧的夜晚,一遍遍用沁凉的湿毛巾,耐心而细致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手心。

“傅斯珩!”周砚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彻底崩溃的哭腔,不再是平日那种刻意维持的冰冷,也不是那种充满算计的偏执语调,而是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原始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慌,“你看着我!你看看我!我是周砚!是你弟弟!”

他似乎是想用音量,用这尖锐的呼唤,强行劈开傅斯珩封闭的世界,在那片荒芜的冰原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傅斯珩似乎终于被他的剧烈动作和几乎破音的声音惊扰,一直平静无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形成一道浅淡的、透露着不适的褶皱。他的视线终于微微偏移,像是缓慢对焦的镜头,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周砚那张写满了痛苦和哀求的脸上。但那双曾经清冷锐利、如今却只剩下灰败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焦距,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是像蒙着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厚厚的灰尘,隔绝了所有内外界的光线和情绪。

这种彻底的空洞,这种将他视为无物的眼神,成了压垮周砚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支撑不住,所有的骄傲、偏执、疯狂,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齑粉。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几乎带着自毁意味地抵在傅斯珩覆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宽阔的、曾经充满年轻力量感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已久的、如同被困在陷阱中濒死的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房间里,低低地、绝望地回荡开来。

“哥……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浸得模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我不该那样逼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对你……我混蛋……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是个只会伤害你的怪物……”

滚烫的泪水迅速氤氲开来,浸湿了傅斯珩膝上那层薄薄的羊毛毯,那灼热的湿意,似乎透过柔软的布料,隐约传递到了他早已麻木迟钝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法完全忽略的异样感。

傅斯珩一直无意识捻动着毯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周砚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在疗养院外承受的煎熬、在这房间里积累的无力,甚至是这许多年来,从少年时期起就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不被理解的恐惧、害怕被抛弃的不安和那扭曲却炽烈的爱意带来的痛苦,都尽数倾泻出来。他紧紧握着傅斯珩那只冰凉的手,像是握着茫茫黑暗之中唯一的、纤细的救命稻草,用力到指节都泛出青白的颜色。

“可是哥……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他抬起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那双遗传自生母、总是盛满了冰碴子或烈焰的冰蓝色眼眸,此刻被泪水反复洗刷,变得如同破碎的琉璃,折射出一种孩童般的、纯粹的无助和恐惧,“你别不要我……你别像现在这样……当我死了,当我不存在……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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