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冰冷柔软的地毯上,手臂上被周砚按过的烫伤处火辣辣地疼着,那疼痛尖锐而清晰。但比起心口那片仿佛被瞬间彻底挖空、只剩下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的剧痛,这肉体的疼痛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他知道,他和周砚之间,有什么东西,随着他沉默的坚守和周砚最后的、冰冷的离去,彻底碎裂了。那层勉强维持的、虚假的平静假象,那根连接着两人、扭曲却紧密的纽带,在这一刻,断了。再也无法挽回。
从那个雨夜开始,傅斯珩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转直下。
他不再费力掩饰自己的异常。时常会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时是低声下气的哀求:“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有时是激动的辩驳:“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有时又会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他无法再正常工作,秘书送来的文件堆在办公桌上,如同无人打理的荒草。他会在重要的视频会议上突然陷入呆滞,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对下属的汇报毫无反应。有时又会因为一点微小的、无关紧要的失误而情绪失控,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厉声呵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手臂上的烫伤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甚至开始出现在大腿内侧、腰侧等更隐蔽的地方。他不再小心翼翼地遮掩,偶尔袖口蹭上去,露出的狰狞疤痕会让不小心看到的佣人吓得脸色发白。
他也不再躲避周砚的目光。但当周砚看向他时,那双曾经清冷禁欲、后来充满挣扎痛苦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空洞和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仿佛周砚不再是那个他试图抵抗又无法抗拒的、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弟弟,而是一个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碎的、令人恐惧的怪物。
周砚将他所有的暴怒、偏执和疯狂的占有欲都强行收敛了起来,变得异常沉默。他依旧守着傅斯珩,处理他无法再处理的工作,应付傅家那边试探的询问,照顾傅斯珩的起居饮食,甚至会亲手给他喂药,帮他擦拭身体。
但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亲密的接触。周砚不再碰他,不再试图拥抱他、亲吻他,甚至连对话都变得稀少。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氛围,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着这间曾经充满扭曲激情、如今却死寂如坟墓的公寓。
周砚看着傅斯珩一天天枯萎下去,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光芒也逐渐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他试图找来的心理医生,被傅斯珩以激烈的、几乎是恐惧的态度拒之门外。
终于,在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
周砚被浴室里传来的、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惊醒。他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冲进浴室,看到傅斯珩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脚下是摔碎的玻璃水杯碎片。他的左手手腕上,一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顺着他苍白消瘦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白色地砖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傅斯珩的眼神是彻底的空洞和死寂,仿佛刚才用碎玻璃片划向自己手腕的,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周砚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也跟着停止了跳动。
他冲过去,用最快的速度夺下傅斯珩手中可能还握着的碎片,用毛巾死死按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他的动作因为恐慌而有些颤抖,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镇定。他看着傅斯珩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瘦削得几乎脱形、苍白如纸的脸,一直强撑着的、冰冷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
他留不住他了。
即使用尽偏执和疯狂,即使斩断他所有退路,将他牢牢锁在身边,那个他想要紧紧抓住的、名为傅斯珩的灵魂,最终还是在他眼前,一点点地碎裂、消散,即将彻底湮灭。
他赢了这场扭曲的、不对等的战争,用尽手段得到了这具身体,禁锢了这个人,却似乎……输掉了他最在意、却从未真正理解如何珍惜的东西。
周砚动用了傅家的关系和资源,联系了国内最好、也最注重隐私的私立精神疗养院。过程很顺利,傅家显然也早已对傅斯珩的“异常”有所耳闻,默认了周砚的安排。
没有激烈的反抗,傅斯珩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天,或者说,他早已无力做出任何反应。当周砚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语气,告诉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休养”一段时间时,傅斯珩只是安静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医护人员给他换上统一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加消瘦单薄。他跟着他们,沉默地坐上了前往郊区的、窗户被特殊处理过的黑色轿车。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城市边缘的高楼大厦逐渐被葱郁的、连绵的树木和远山取代。傅斯珩靠在车窗上,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想,也许那里,那个与世隔绝的、安静的地方,才是他最终的归宿。一个可以彻底隔绝一切诅咒、审视目光和纠缠孽缘的……安静的坟墓。没有苏晚,没有父亲,没有公司,也没有……周砚。
而周砚,站在瞬间变得空荡、死寂的公寓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傅斯珩常用的、冷冽的木质香调,混合着淡淡的药味。他看着傅斯珩常坐的那张沙发,看着他未曾带走的几件物品,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痛苦地认识到——他或许,真的永远地失去了某种最重要的东西。
疗养院沉重的、象征着隔离的大门在傅斯珩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将他和那个充满了罪孽、痛苦、扭曲爱欲与无尽折磨的过去,暂时隔绝开来。
门内等待他的,是漫长的、未知的、可能充满艰辛的疗愈之路,还是更深的、永无止境的沉沦与黑暗,无人能够预知。
那根从一开始就纠缠不清、将他们紧紧捆绑又互相折磨的孽缘线,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扇门强行扯断了。
但断口处那淋漓的鲜血、刻骨的痛楚、以及深入骨髓的烙印,却真实地、永远地留在了两个同样年轻、却都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灵魂之上。
一个在门内,走向未知的救赎或毁灭。
一个在门外,守着赢来的、却早已一片荒芜的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