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恐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尖锐刺痛,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周砚。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卷起狂风暴雨,猩红一片,死死地盯着傅斯珩,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这是什么?!啊?!!”他声音嘶哑地低吼,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震得傅斯珩耳膜嗡嗡作响,“你他妈的告诉我这是什么?!你在我眼皮底下……你竟然……”
他气得几乎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傅斯珩被他吼得身体剧烈一颤,涣散的目光被迫微微聚焦,对上周砚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疯狂的眼睛。本能的恐惧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撞破秘密后的茫然,以及一种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他试图抽回手,手腕却被周砚铁钳般的手指攥得更紧,传来一阵阵骨骼欲裂的疼痛。
“说话!!”周砚猛地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实木书架上,厚重的书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顶上几本书哗啦啦地掉下来,散落一地。他欺身逼近,几乎与傅斯珩鼻尖相抵,滚烫而混乱的气息带着怒意喷在他脸上,“你他妈的在干什么?!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吗?!啊?!是因为我逼你?是因为你恨我?!所以你就要这样糟蹋自己?!!”
傅斯珩被他禁锢在身体和书架之间,无处可逃。他偏过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固执地拒绝开口。他能说什么?说苏晚的诅咒日夜不休如同跗骨之蛆?说那个算命先生的预言像枷锁般套在他的脖子上?说他对未来充满恐惧,害怕众叛亲离,害怕被他厌倦抛弃?说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确认存在?
这些暴露内心最深处软弱和不堪的话,他一个字也不能说。尤其是在此刻盛怒的、看起来能摧毁一切的周砚面前。沉默是他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的沉默,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彻底点燃了周砚这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周砚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灵魂已经飘远、只剩下一具空壳任他摆布的样子,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毁。他猛地想起傅斯珩情绪开始明显不对劲、眼神愈发空洞的那个清晰节点——就是他和苏晚分手那天之后!
一个可怕的、让他心脏骤停的猜想,如同毒蛇般倏然钻入他的脑海。
是苏晚……一定是苏晚!
周砚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危险,像是淬了毒的冰棱,他捏住傅斯珩的下巴,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强迫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那双猩红的冰蓝色眼眸死死锁住他:“那天,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傅斯珩,你告诉我!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能让你变成这副鬼样子?!嗯?!”
傅斯珩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虽然依旧紧闭着眼,但这细微的、无法控制的反应,无疑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砚的心上,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果然是因为那个女人!即使她已经出局,即使傅斯珩亲口承认选择了自己,她的阴影却依旧阴魂不散!她的话语像最恶毒的诅咒,根植在傅斯珩的心里,甚至让他用这种极端自残的方式来逃避现实,来惩罚他自己,或者说……来惩罚他周砚!
这个认知让周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毒蝎狠狠蜇了一下,尖锐的疼痛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无法忍受傅斯珩的心里竟然藏着另一个人的印记,而且是如此深刻、如此具有破坏力的印记!
“告诉我!!”周砚几乎是在咆哮,另一只手狠狠砸在傅斯珩耳边的书架上,厚重的实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飞溅,“她把你怎么了?!说了什么?!傅斯珩,你他妈给我说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我!我要知道!我必须知道!”
傅斯珩被他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脑袋里一片空白,但依旧固执地紧闭双唇,仿佛这样才能守住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和摇摇欲坠的理智。他不能说出来,不能让周砚知道那些肮脏的词汇——“肮脏”、“恶心”、“猪狗不如”、“悖逆人伦”、“不得善终”……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内心的恐惧和脆弱已经到达了何种地步。那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只会更加刺激周砚那敏感而偏执的神经,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的沉默,彻底点燃了周砚最后一丝耐心和残存的理智。
“好!好!你不说是吧?!”周砚怒极反笑,那笑容扭曲而骇人,冰蓝色的眼底是一片疯狂的旋涡,“你不说,我就去问她!我现在就去亲自问问那个贱人!我问问她,到底给我的人下了什么蛊!!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你傅斯珩为了她的一句话,就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说着,猛地松开钳制着傅斯珩下巴的手,转身就要往外冲。那决绝的姿态,不像是在吓唬人,而是真的会立刻冲去找苏晚,不惜一切代价问个明白。
“不要!!!”
傅斯珩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嘶哑、惊恐,充满了绝望的崩溃感。他猛地睁开眼,原本空洞的眸子里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周砚劲瘦的腰,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他,指甲几乎要隔着薄薄的衣料嵌进周砚的皮肉里。
“不要去!周砚!求你了……别去……不要去找她……”他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站稳。他无法想象周砚找到苏晚会发生什么,那个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苏晚的恨意,周砚的疯狂,两者碰撞,只会将本就岌岌可危的现状彻底引爆,将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假象将彻底粉碎。
周砚被他从后面死死抱着,停下了冲向门口的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困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傅斯珩身体的颤抖,那颤抖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像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皮肤。
“那就告诉我!”周砚猛地转过身,抓住傅斯珩的肩膀,目光如炬,不容许他有丝毫的逃避,“她到底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告诉我!傅斯珩,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傅斯珩抬起头,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他看着周砚那双偏执到几乎疯狂、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被伤害后的痛楚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周砚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的偏执不允许存在任何他无法掌控的、影响傅斯珩的因素。
但他依旧……说不出口。
那些诅咒太恶毒,太肮脏,一旦从他口中复述出来,就好像将它们变成了某种无法更改的事实,会像最深的烙印,永远刻在他和周砚之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这段关系的扭曲与不堪。那等于亲手撕开他好不容易掩盖起来的脓疮,让恶臭弥漫在两人之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声音,却最终只是徒劳地摇着头,泪水流得更凶,沿着下巴滴落,砸在周砚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周砚看着他这副被逼到绝境、精神濒临崩溃却依旧守口如瓶、死死护着那个“秘密”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毁灭欲同时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将傅斯珩推开,看着他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花,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毯上,蜷缩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傅斯珩……”周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摧毁一切的汹涌暗流,“你就这么护着她?宁愿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也不肯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他蹲下身,与傅斯珩平视,伸手,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带着一种残忍的探究,用力按在傅斯珩左臂上最新的那个、还泛着红肿的烫伤疤痕上。
“呃啊——!”剧痛让傅斯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得更紧,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还是说……”周砚凑近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滚着黑暗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觉得她说的对?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是肮脏的?是恶心的?是猪狗不如、悖逆人伦的?你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罪孽,是见不得光,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用这种自残来赎罪?来祈求解脱?!!”
他的话语,像一把精准无比、淬了剧毒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捅开了傅斯珩紧紧锁住、层层防御的心门,暴露了里面最不堪、最真实、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想法。
傅斯珩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惊恐和绝望,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崩溃和痛苦。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否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看着周砚,仿佛看着一个宣判他死刑的法官。
他这反应,这无法掩饰的、被戳中痛处的惊恐,无疑是最好的、最残酷的答案。
周砚眼中的风暴瞬间平息了,狂风暴雨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冰冷和了然。那冰冷仿佛能冻结空气,冻结时间,也冻结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炽热的光芒。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如同受伤小兽般瑟瑟发抖的傅斯珩,眼神陌生得可怕,像是在审视一件完全不了解的、令他失望透顶的物品。
“原来如此。”他轻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了然的、万念俱灰的嘲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没有再怒吼,没有再逼迫,没有再做出任何激烈的举动。他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傅斯珩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被背叛的愤怒,有极度的失望,有深切的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被所爱之人内心深处否定和厌弃后,那茫然无措的受伤。
然后,周砚转过身,脚步甚至没有一丝踉跄,异常稳定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砰——!”
沉重的关门声,像最终的丧钟,带着决绝的回响,重重地敲响在傅斯珩空旷死寂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