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缚茧知温
本书标签: 现代  伪骨科年下  原创作品   

第十章

缚茧知温

周砚就那样抱着他,像一只大型的、粘人的树袋熊,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看着他动作。偶尔,他会用高挺的鼻尖蹭蹭傅斯珩的脖颈,感受着他瞬间绷紧的肌肉,或者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一下他那泛着敏感红色的耳垂,带着点狎昵的、标记领地般的意味。

傅斯珩放任了他的这些小动作,甚至配合地微微偏头,露出更多的颈侧皮肤,像是献祭的羔羊。他感觉自己像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一切正常”,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却可能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挣扎,正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的目光,欣赏着他的徒劳努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晚餐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精致的骨瓷餐碟,闪亮的银制刀叉,温暖的灯光,一切都符合一个宁静夜晚的家庭场景。周砚的心情似乎不错,甚至难得地聊起了他最近在做的几个建筑设计项目,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才华横溢的自信,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线条和结构,眼神熠熠生辉。

傅斯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他看着周砚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那混合了东方精致与西方深邃的轮廓,看着他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纱布,听着他对自己未来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规划……苏晚的诅咒再次不期而至,像幽灵一样盘桓在餐桌之上。

“等他玩腻了,或者找到更新奇的猎物,你就会像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被扔掉!”

会吗?

傅斯珩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偏执、才华横溢,却也疯狂、脆弱、如同定时炸弹般的年轻人。他才二十二岁,人生还有无限可能,世界在他脚下刚刚展开。而自己呢?三十五岁,已经开始感受到岁月无情的流逝,性格沉闷,背负着家族、道德和过往的重担,内心早已是一片荒芜。他们之间,除了这段扭曲的、建立在胁迫、自残和共沉沦基础上的关系,还剩下什么?一旦周砚的热情冷却,少年人的迷恋褪去,或者遇到更吸引他、更“正常”、更符合他圈子的人,自己这个“哥哥兼情人”的尴尬身份,会不会真的变成一块碍眼的、急需丢弃的抹布?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苏晚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他恐惧。那是一种对被抛弃、对彻底孤身一人、对失去最后一点存在价值的深层恐惧。

“哥?”周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探究,“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件出现了瑕疵、需要及时修复的所有物。

傅斯珩猛地回神,像是从冰冷的深海中被打捞出来,对上周砚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扯出一个更加用力、却也更加虚假的笑容,夹起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火腿放到周砚碗里:“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可能太累了。这个味道还不错,你多吃点。” 他试图用关切的动作来掩盖自己的失态。

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剥开他的皮囊,直窥内里。傅斯珩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在耳边轰鸣。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吃掉了傅斯珩夹给他的火腿,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饭后,周砚出乎意料地主动收拾了碗筷,虽然动作有些笨拙,碟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傅斯珩想接手,却被他轻轻推开:“你去休息。”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式的关心。

傅斯珩没有坚持,他确实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远离周砚那无所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注视,来修补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堤坝。他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如同洒落的碎钻,勾勒出天际线的轮廓,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

那只黑色皮质腕带下的、反复撕裂的伤口,苏晚冰冷而恶毒的诅咒,算命先生预言般的、如同魔咒的告诫,还有周砚那双时而疯狂偏执、时而脆弱哀求的冰蓝色眼睛……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交织,如同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对一切感到无力、对前路充满绝望的倦怠。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强撑多久,不知道这层薄薄的蛋壳何时会彻底碎裂,露出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内里。

一双手臂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环住了他,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周砚将脸颊埋在他挺括的衬衫布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他的气息。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与他平日强势不符的依赖感,“你不开心。”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他的感知敏锐得可怕。

傅斯珩身体一僵,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仿佛变得透明,如同被放在聚光灯下炙烤。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扯出另一个谎言,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都困难。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是因为她吗?”周砚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傅斯珩感到肋骨生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阴郁和戾气,“还是因为……我?”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极轻,几乎像是气音,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傅斯珩的心上。

傅斯珩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年轻身体灼热的温度和有力而急促的心跳。他该怎么说?说他是因为害怕众叛亲离?害怕身败名裂?害怕未来被钉在耻辱柱上?害怕最终被他厌倦、像抹布一样抛弃?还是说他其实内心深处,也认同苏晚的话,觉得他们之间的一切肮脏而恶心,是罪孽,是见不得光的污秽?

他不能说。任何一句真实的袒露,都可能引爆周砚这个不定时炸弹,将两人都炸得粉身碎骨。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他必须稳住他,必须维持这危险的平衡,哪怕代价是继续粉饰太平,继续自我凌迟。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周砚。近距离地看着这张年轻俊美、却带着偏执阴郁的脸庞,傅斯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抬手,动作有些滞涩,轻轻抚上周砚苍白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温热的生命力。拇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摩挲着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因长期失眠或情绪剧烈波动而产生的青黑。这是一个带着怜惜和安抚意味的动作,是他作为“哥哥”曾经习惯的姿态,此刻却充满了表演的成分和深沉的无力感。

“别胡思乱想,”傅斯珩听到自己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虚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工作上的事情有点烦心。和你没关系。” 他凑近,在周砚光洁的、带着混血儿特有立体感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干燥而短暂,如同兄长安抚闹别扭的弟弟,试图将一切拉回“正常”的轨道。

周砚定定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傅斯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怀疑,有一闪而过的戾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害怕被抛弃的小兽般的脆弱。他似乎在极力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衡量着傅斯珩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究竟源于何处。

良久,久到傅斯珩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温柔的面具,周砚才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傅斯珩的肩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却暗藏尖锐的依赖:“那你不要想工作了,想想我。” 他的手臂环住傅斯珩的腰,收紧,像是藤蔓缠绕住乔木,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傅斯珩被动地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年轻而充满活力,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残酷的对比。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周砚的后背,动作机械,如同在完成一项任务。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原上,却开不出任何温暖的花。他只是在表演,用尽全力地表演一场连自己都无法骗过的戏,试图用这虚假的温情,筑起最后一道堤坝,挡住内心那即将决堤的、名为绝望和自我毁灭的洪水。

他知道,那根“未斩的孽缘线”,已经不仅仅缠绕在他的眉宇间,更深深地勒进了他的心脏,和他的命运血肉交融,不死不休。苏晚的诅咒,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就会轰然落下,将他和他紧紧依偎的这个人,一同斩落,万劫不复。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而他,必须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对抗那越来越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内心魔咒。周砚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在他怀里找到了暂时的安宁,但傅斯珩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而他,已经站在了漩涡的中心,无处可逃。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城市的灯火如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间公寓里上演的,关于爱、欲、罪与罚的,无声的悲剧。傅斯珩抱着周砚,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地,沉入那没有光亮的、冰冷的海底。

上一章 第九章 缚茧知温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