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单调的嘶响,像是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体面。苏晚那些淬了毒的话,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放大,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倒钩,撕扯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它们与记忆中那个算命先生沙哑的、如同诅咒般的“孽缘线”、“心魔”、“累及终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牢牢缚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
“肮脏”、“令人作呕”、“猪狗不如”、“不得安宁”……
这些词语不再是简单的辱骂,它们像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白烟,一下下烫在他的灵魂上,留下滋滋作响的、无法磨灭的耻辱印记。他甚至能闻到一种虚构的、属于腐朽和堕落的臭味,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封闭的车厢内,让他几欲作呕。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心里全是冰冷粘腻的汗,几乎抓不住光滑的皮革。车窗外的流光溢彩变得模糊扭曲,霓虹灯闪烁不定,像是通往地狱的、诡谲的引路灯火。
他背叛了苏晚,背叛了父亲的期望,背叛了社会赋予他的“正常”轨道。而最让他无法承受的是,他背叛了自己坚守了三十五年的道德底线,却并未从中获得预期的解脱,反而坠入了更深的、自我厌弃的泥沼。那个在宴会厅洗手间里,被名义上的弟弟按在冰冷盥洗台上强行侵占的回忆,此刻不再仅仅是带着痛楚和屈辱的快感,更被苏晚的话语镀上了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伦理淤泥。他觉得自己脏,从里到外,洗刷不掉的脏。
他将车停在地库那个熟悉的、属于他的固定车位,引擎熄火后,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他却并没有立刻下车,仿佛驾驶座是这个混乱世界里唯一还能容纳他的、具有明确边界的孤岛。他在座位上又坐了很久,久到车厢内的空气变得浑浊冰冷,肺叶都感到了寒意,才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颤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不能把这份崩溃带回去。绝对不能。
那只年轻的野兽——周砚,敏感得可怕,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任何一丝不安和动摇,任何一点属于外界的气味,都会被他敏锐地捕捉到。然后,可能引发更激烈的、不可控的反应。傅斯珩见识过他的偏执和疯狂,从十六岁那年初见时对方眼中那不符合年龄的、滚烫的占有欲,到一个月前宴会洗手间里那场不容抗拒的、暴风骤雨般的侵占,再到后来用自残相逼的决绝……他不能冒险。
他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哪怕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溃不成军。他需要这层薄薄的、脆弱的蛋壳,来包裹住自己即将碎裂的灵魂。
他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手指冰凉,触碰到皮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对着车内后视镜,试图挤出一个看起来“正常”的表情。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却强行扯出一个微小的、扭曲的弧度,像是在模仿一种名为“平静”的面具。真难看。他想,比哭还难看。
“叮”一声轻响,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如同倒计时。傅斯珩看着金属门上模糊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着昂贵西装、举止得体、即将回到看似完美住所的精英人士。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光鲜的皮囊下,包裹着一个怎样混乱、肮脏、即将崩塌的内核。
电梯到达。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一种就义般的决绝。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可见的衣领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整理好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食物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涌了出来,与他一身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和绝望形成鲜明对比。这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此刻却像是一种讽刺,重重地撞击在他的心口。
周砚正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背对着他,对着巨大的电视屏幕玩一款节奏明快的射击游戏。激烈的音效和绚烂的光影充斥在空间里,却奇异地营造出一种……日常的、慵懒的氛围。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灰色家居服,面料柔软,勾勒出年轻人流畅而富有生命力的背部线条。微卷的黑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削弱了几分他平日里的攻击性。然而,他左手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纱布,在温暖的灯光下依旧像一道无声的警示,提醒着傅斯珩,这份“日常”之下,潜藏着怎样危险而不稳定的因子。
听到开门声,周砚暂停了游戏,画面定格在一个爆炸的瞬间,绚烂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他没有立刻回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慵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傅斯珩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被冷风浸透的沙哑。他努力让它听起来自然些,像往常一样。他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好,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以掩饰指尖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他感觉自己像个潜入者,正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触发警报的机关。
周砚这才放下游戏手柄,塑料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像是扫描仪一样,细细打量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傅斯珩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仿佛被剥开了所有伪装,赤裸地暴露在探照灯下。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锐利得近乎实质的视线,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维持得有些发酸,几乎要抽搐。
“解决了?”周砚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天气,或者晚餐想吃什么。但傅斯珩知道,这平淡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他在问苏晚,问那个被傅斯珩试图用来作为“正常”生活挡箭牌的女人。
“嗯。”傅斯珩再次给出一个单音节,几乎是仓促地避开他过于锐利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他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哪怕多一秒钟,他都害怕自己会失控。他走向开放式厨房,像是寻找避难所,“吃过了吗?我有点饿。”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哪怕是毫无意义的、机械的动作。打开冰箱门,冰冷的白色灯光涌出,带着食物保鲜的味道,让他灼热的神经稍微冷却了一点。
“等你。”周砚站起身,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慵懒而流畅的力道。他跟在他身后,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姿态闲适,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看着傅斯珩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火腿和牛奶,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梦游。“她……说什么了?” 他还是问了,语气听起来依旧随意,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紧紧锁住傅斯珩的背影,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肌肉的绷紧或迟疑。
傅斯珩拿鸡蛋的动作顿了一下,鸡蛋光滑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却也像是在提醒他某些冰冷的现实。苏晚那些恶毒的、带着泣音的诅咒再次在耳边尖啸,他几乎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喉咙发紧。
“没什么。”他背对着周砚,声音尽量维持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就是分手而已。” 他不能告诉周砚苏晚猜到了真相,猜到了他们之间那肮脏的、悖逆人伦的关系。他更不能复述那些诅咒,那些关于“肮脏”、“恶心”、“不得善终”的预言。那只会像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点燃周砚那根敏感而偏执的神经,让情况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他需要把今晚发生的一切,连同苏晚这个人,彻底隔绝在这扇门之外。
“是吗?”周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怀疑,像羽毛轻轻搔过,却带着钩子。他走近几步,从身后靠近傅斯珩,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
傅斯珩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点了穴道,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苏晚那句“抱着你法律上的弟弟……不会觉得恶心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用尽全力推开身后的人,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接触。
但他不能。
他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住,动弹不得。他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恶心感和强烈的自我厌弃,命令自己放松了身体,甚至……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多的重量交付给身后这具年轻而坚实的、散发着侵略性热度的躯体。这是一个示弱的姿态,也是一个精心计算的安抚信号。他需要稳住周砚,用顺从和依赖,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真的没什么,”傅斯珩重复道,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刻意的、表演出来的疲惫,仿佛只是被一场不愉快的分手耗尽了心力,“只是有点累。” 他希望这个理由能被接受,希望能尽快翻过这一页。
周砚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解释,或者说,他享受傅斯珩此刻表现出的、罕见的依赖和柔顺。他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傅斯珩的耳廓,低声道:“那就好。” 顿了顿,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东西”这个词,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塞进了傅斯珩的胸腔,让他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出现了裂痕。他的心沉了沉,一股屈辱感混合着无力感涌上心头。在周砚扭曲的认知里,这或许就是一种极致的占有和认可,是独一无二的殊荣。但对他而言,这却是一种物化,一种将他剥离了独立人格的、令人窒息的捆绑。但他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丝不悦都不敢表露。他只是沉默地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煎蛋,火腿,加热一下现成的面包。动作机械,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