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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缚茧知温

傅斯珩将车停在咖啡馆附近一条僻静的辅路上,引擎熄灭后,车厢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他并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穿透挡风玻璃,毫无焦点地落在虚空中。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包裹皮革的方向盘,那细微的、规律的“嗒、嗒”声,是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节奏,敲打在他自己绷紧的神经上。

他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几分钟,来凝聚即将面对一场道德审判的勇气。尽管他才是那个提出分手、即将扮演刽子手角色的人,但他却奇异地感觉自己更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他即将亲手斩断的,不仅仅是一段被长辈看好的婚约,更是他试图构建“正常”生活的最后一次徒劳努力,是他与那个名为周砚的、灼热而危险的深渊之间,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视线终于聚焦,投向街对面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熟悉的暖黄色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出,勾勒出内部温馨雅致的轮廓。他看到了苏晚。她已经到了,坐在他们惯常坐的、靠窗的那个位置。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羊绒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温润白皙,那是他们上次约会时,他偶然提及“很衬她气质”的一条裙子。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美好,像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女图。

傅斯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带来尖锐的酸楚。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心情——带着一丝对他突然邀约“谈一谈”的不安,但更多的,或许是女孩家细腻的期盼,以为这只是恋人之间一次寻常的交流,甚至可能暗自揣测他是否准备了什么惊喜。她永远不会想到,等来的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

他深吸一口气,初冬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却丝毫无法驱散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滞闷感。推开车门,冷风如同冰水般瞬间涌来,包裹住他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这寒意反而好,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暂时冷却,让他能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完成接下来的步骤。

他穿过马路,脚步因为虚浮而显得有些踉跄。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叮铃”声,像是在为一场即将上演的悲剧敲响序曲。

苏晚闻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轻易地捕捉到了他。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柔而带着明显担忧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初雪般纯粹。这笑容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和伪装上。

傅斯珩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天鹅绒扶手椅上坐下。实木的坚硬触感透过薄薄的西裤传来,让他绷直了脊背。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与咖啡馆内温暖馥郁的咖啡香气格格不入。

“斯珩,你脸色还是不好,”苏晚倾身向前,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那天酒会提前离开,吹了风,感冒了?”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碰触他的额头,试探温度。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傅斯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极其轻微地向后仰了仰头,避开了她的碰触。动作幅度很小,甚至可以说是含蓄的,但在恋人之间,这种下意识的回避,已经足够清晰,足够伤人。

苏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距离他的额头只有几厘米。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有些尴尬地、缓缓地收回了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搁回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再抬起时,那里面的担忧被一层强装镇定的困惑所取代。

“傅斯珩?”她轻声唤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服务生适时地走过来,询问需要什么。这短暂的插曲给了傅斯珩一个喘息的机会。他甚至没有看那制作精美的菜单,只哑声对服务生说:“一杯黑咖啡,谢谢。”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现在需要极致的苦,来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

服务生离开,空间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舒缓的爵士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邻座低低的谈笑声,窗外模糊的车流声,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背景噪音,刺激着他本就高度紧张的神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苏晚没有再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紧抿,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终于,傅斯珩抬起了眼。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每多一秒钟的沉默,都是对苏晚的另一种形式的凌迟。他强迫自己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曾经让他感到片刻安宁的、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像两面镜子,照出他灵魂深处所有的不堪和肮脏。

“苏晚,”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虚伪,“我们……”他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滚动,重若千钧,“……算了吧。”

“算了?”苏晚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没有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她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和他一样苍白,毫无生气。她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膝上柔软的裙摆,昂贵的羊绒布料在她指下扭曲变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显出青白的颜色。

“什么意思?”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和一种即将崩塌的脆弱感。她还在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不那么残忍的解释。

傅斯珩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目光下蜷缩成一团,但他没有允许自己再次移开视线。他必须把话说清楚,必须斩断这一切。为了他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平静,也为了……那个此刻正在他公寓里,用自残和偏执将他牢牢锁住的、名义上的弟弟。

“我的意思是,”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砸在苏晚强撑的镇定上,也砸在他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上,“我们分手吧。婚约……取消。”

“为什么?”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尖锐的破音,但随即又被她迅速压了下去,只是那其中的破碎感再也无法掩饰。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水光在里面聚集,摇摇欲坠,“傅斯珩,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还是……还是你们傅家出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无论是什么,你告诉我啊!”

她情绪激动起来,再次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试图通过肢体的接触来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或者挽留那即将逝去的关系。

傅斯珩的反应比刚才更加迅速和决绝。他几乎是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动了面前的骨瓷杯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个躲避的动作,彻底而残忍,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晚试图维持的最后体面。

她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抬眼看向傅斯珩脸上那冰冷而疏离的表情,眼中积聚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面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因为极力克制着哽咽而微微颤抖,那模样脆弱得让人心碎。

傅斯珩看着她这副样子,一股浓重到几乎让他呕吐的自我厌弃感席卷而来。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相对温和的、诸如“不是你的错,是我配不上你”、“我们性格可能不太合适”、“我目前想把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之类的借口,在喉咙里滚了又滚。这些虚伪的、试图给彼此留最后一丝颜面的话,在面对苏晚如此直白的痛苦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令人作呕。

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顺畅地将这些谎言说出口。

就在他喉结滚动,挣扎于言辞之际,苏晚却忽然停止了颤抖。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如同破碎的星辰,但那双原本盈满水光、显得柔弱无助的眼眸里,却骤然迸射出一种冰冷刺骨的、洞悉一切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剥离了他所有试图伪装的平静,直刺他试图隐藏的最肮脏的核心。她死死地盯着傅斯珩,像是要将他从外到里,连皮带骨,彻底看穿,审视他灵魂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傅斯珩,”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你看着我的眼睛。”

傅斯珩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逃避那仿佛能焚烧一切伪装的目光,但苏晚那淬了冰般的眼神仿佛带有魔力,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工作压力,不是因为傅家那些冠冕堂皇的生意,更不是因为我苏晚哪里做得不够好,配不上你傅大少爷,”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讽刺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荒诞和心碎。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锉刀,一下下,缓慢而残忍地刮着傅斯珩的耳膜和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是因为他,对不对?是因为你那个好弟弟,周砚!”

傅斯珩的瞳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逆流,疯狂地冲向大脑,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寒。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失去了所有颜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白。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旁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巨响。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她知道了多少?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呼吸困难,指尖冰凉。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惊慌和羞耻。

苏晚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看着他无法掩饰的、如同被当场捉奸般的惊惶失措,眼中的讽刺和悲凉更深了,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沙哑,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看透一切后的荒诞和深入骨髓的心碎。

“我早就该猜到的……”她喃喃自语,目光像是穿透了傅斯珩僵硬的躯壳,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无处不在的、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的阴影,“每次在你们傅家的聚会,你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那么压抑,挣扎,抗拒,却又带着一种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身不由己的吸引。而他看你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充满了独占欲,像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你们以为瞒得很好吗?那种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悖逆人伦的氛围,只要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根本就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眼神和气场!”

“苏晚!”傅斯珩厉声打断她,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被人赤裸裸揭穿的羞耻而彻底变调,尖锐得刺耳,“你胡说什么!闭嘴!”

他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崩塌,试图用音量来喝退这残酷的真相。然而,他的色厉内荏在苏晚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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