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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缚茧知温

电话铃声的沉寂,像最后一块墓石,封死了所有回头的可能。公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尚未平复的呼吸声,缠绕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

傅斯珩没有动,周砚也没有。他们就这样站在客厅中央,像两株在暴风雨后相互依偎、根系却早已纠缠至深的植物,汲取着对方身上那点绝望的温度。

良久,傅斯珩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环抱着周砚的手臂。这个动作让周砚的身体瞬间绷紧,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仿佛怕他反悔。

“你需要休息。”傅斯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空洞。他没有看周砚的眼睛,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手腕上,“回床上躺着。”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陈述。一种带着疲憊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悄然回归。

周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拒绝或愤怒的呵斥,而是一种……默认现状后的安排。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傅斯珩回到卧室,重新躺回那张还残留着傅斯珩气息的床上。这一次,他不再像昨晚那样蜷缩,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始终追随着傅斯珩的身影。

傅斯珩替他掖好被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周砚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我去弄点吃的。”傅斯珩说完,转身欲走。

“哥!”周砚急忙唤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不安。

傅斯珩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别走远。”周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傅斯珩的后背僵直了一瞬,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走出了卧室,但没有关上房门。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周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厨房里,傅斯珩站在流理台前,看着窗外完全苏醒的城市,眼神空洞。他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多,他平时很少自己开火。最终,他只拿出鸡蛋和牛奶,准备煮点简单的粥。

动作机械,大脑却一片纷乱。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和苏晚的关系必须结束,这是毋庸置疑的。想到要面对苏晚和她背后的家族,以及父亲可能的震怒,他就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但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此刻躺在卧室里的那个人。他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那只名为“周砚”的、对他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怪物。他该如何豢养它?又该如何在未来的日子里,背负着这段悖德的关系,走下去?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模糊了玻璃窗外的景象。

当他端着温热的粥回到卧室时,周砚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傅斯珩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自己能吃吗?”

周砚看了一眼自己包扎着的左手,又抬眼看向傅斯珩,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无声的期待。

傅斯珩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沉默地坐在床边,拿起碗勺,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周砚嘴边。

周砚顺从地张开嘴,咽下那口寡淡无味的白粥,眼睛却始终亮晶晶地看着傅斯珩,仿佛吃下去的是什么绝世美味。

一碗粥就在这种沉默而诡异的氛围中喂完了。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勺碗轻微的碰撞声和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吃完粥,傅斯珩收拾好碗勺,又给周砚倒了杯水,看着他吃了医生开的药。

“睡一会儿。”傅斯珩命令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你陪我。”周砚抓住他的衣角,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傅斯珩皱眉,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周砚苍白脆弱的脸色和手腕上刺眼的纱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最终妥协般地在床沿坐下,却没有躺下。

“我就在这里。”他说。

周砚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更多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但他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傅斯珩衣角的一小块布料,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傅斯珩靠在床头,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不知道自己和周砚这样算什么。兄弟?恋人?还是某种更扭曲的共生关系?他只知道,那条名为“伦常”的底线,在他决定留下周砚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崩塌。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亲手斩断了唯一的退路。

他就在这种混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傅斯珩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滑躺了下来,而周砚则像只寻求温暖的猫,整个身体都依偎在他身侧,头枕着他的手臂,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睡得正沉。均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

傅斯珩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但看到周砚沉睡中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恬静面容,那只抬起的手,最终又缓缓落了下去。

他没有动,任由周砚抱着,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心跳。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不是厌恶,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堕落的平静和归属感。

也许他早就疯了,从很多年前,第一次无法将目光从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身上移开时,他就已经病入膏肓。

周砚似乎感应到他的清醒,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散去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对上傅斯珩近在咫尺的目光,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漾开一抹清晰的笑意,带着满足和依恋。

“哥。”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蹭了蹭傅斯珩的手臂,“你还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傅斯珩心底最柔软(或许也是最阴暗)的角落。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手臂。

周砚立刻识趣地稍稍抬起身,但依旧没有离开他的范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饿了。”

傅斯珩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可以。”周砚答得很快,眼神亮晶晶的。

傅斯珩没说什么,起身下床。他需要一点空间来理清思绪。

这一次,周砚没有阻拦,只是目送着他走出卧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逞般的笑意。他知道,傅斯珩的底线正在一步步为他后退。虽然过程惨烈,但结果……似乎并不坏。

傅斯珩在厨房里简单做了两碗面条。当他端着面条回到客厅时,发现周砚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他的手机。

傅斯珩脸色微变。

周砚抬起头,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十几个苏晚的未接来电和几条信息。

【斯珩,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

【看到信息回我一下,我很担心你。】

【昨晚的酒会你提前离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傅斯珩,你到底怎么了?】

周砚看着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需要解决她。”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傅斯珩放下碗,走过去,拿回自己的手机。他看着屏幕上苏晚关切的信息,胸口一阵发闷。苏晚是无辜的,她不该被卷入这场肮脏的漩涡。

“我知道。”他沉声道,“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周砚追问,目光锐利,“告诉她,你爱上了你弟弟,不能和她结婚?”

傅斯珩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周砚!”

“难道不是吗?”周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执拗,“哥,事到如今,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选择留下我,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么,她和外界的一切障碍,都必须清除。”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傅斯珩所有试图保留的侥幸和伪善。

“这是我的事,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傅斯珩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硬,“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又有点悲哀。

“好,我不管。”他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沙发,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面,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人不是他。“只要你记得,你现在是谁的人。”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重重地套在了傅斯珩的脖子上。

傅斯珩站在原地,看着周砚安静吃面的侧影,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然后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斯珩!”苏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急切,“你终于回电话了!你怎么样?昨天酒会看你脸色就很差,是不是生病了?”

听着苏晚关切的声音,傅斯珩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哽在喉间,难以启齿。

“苏晚,”他打断她,声音低沉而疲惫,“我们……需要谈一谈。”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苏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谈什么?”

“见面谈吧。”傅斯珩闭上眼,狠下心肠,“今天下午,老地方。”

挂了电话,傅斯珩在阳台站了许久,直到冷风吹透了他的衣衫,才转身回到室内。

周砚已经吃完了面,正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去吧,去斩断你最后的退路。

傅斯珩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玄关,拿起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

“嗯。”周砚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在傅斯珩的手触碰到门把时,周砚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轻描淡写却致命的威胁:

“哥,别让我等太久。”

傅斯珩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应,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周砚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痛苦、占有和一丝不确定的阴郁。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指尖轻轻抚过,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自己在逼傅斯珩,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能容忍任何分享傅斯珩的可能,一丝一毫都不行。

傅斯珩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他宁愿拉着这光一起沉沦,也绝不允许他照亮别人。

而另一边,傅斯珩驾车驶向与苏晚约定的咖啡馆。每靠近一分,他心头的沉重就加深一分。他知道,他即将亲手摧毁一个无辜女孩的希望和信任,也将亲手为自己的世界,引来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

但他没有回头路了。

从他对着周砚的背影喊出“别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驶向了一条布满荆棘与罪孽的、无法回头的单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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