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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缚茧知温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是傅家用了多年的老人,口风极紧。他看到周砚手腕上新旧交叠的伤口时,眉头紧紧锁住,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熟练地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动作麻利而专业。

“二少爷身体很虚,失血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医生处理完,收起器械,对一直守在床边、脸色铁青的傅斯珩低声道,“伤口很深,再偏一点就危险了。大少爷,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傅斯珩心上。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第一次,那腕带上沾染的、新旧血迹混杂的粘腻触感还残留在他指尖。

“我知道。”傅斯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麻烦您了,李叔。”

“我开点镇静和帮助伤口愈合的药,让他好好睡一觉。最重要的是……”李医生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床上昏睡中仍不安稳、眉心紧蹙的周砚,“心结还需心药医。”

送走医生,公寓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傅斯珩站在床边,看着周砚被包扎好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白色的纱布刺眼地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周砚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呼吸微弱而均匀,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偶尔颤动的睫毛显示他睡得并不安稳。

傅斯珩颓然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发间,用力揪扯着发根,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混乱。

他该怎么办?

把周砚扔出去?在他刚刚自残、晕厥,身体虚弱不堪的时候?他做不到。那无异于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甚至可能……他真的会失去他。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慌。

留下他?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向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妥协,意味着他默许了周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捆绑他,意味着他们之间那层禁忌的、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将被彻底捅破,再无转圜余地。

“未斩的孽缘线”……难道真的要这样纠缠至死方休吗?

床上的周砚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傅斯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俯身过去,下意识地想伸手安抚。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周砚额头的瞬间,他猛地僵住,如同触电般缩回了手。

他在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后退,重新坐回椅子上,拉开了距离。他不能……不能再给他任何错误的信号。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光污染将天空映成一种暧昧的昏红色。

傅斯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守夜的雕塑,目光复杂地落在周砚脸上,看着他沉睡的容颜。褪去了平日里的张扬和侵略性,此刻的周砚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带着一种稚气的脆弱,让人很难将他与那个在洗手间里强势侵犯他、在露台上冷静威胁他的人联系起来。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傅斯珩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合在一起。他勉强支撑着,最终还是抵不过生理的困倦,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种细微的触感惊醒的。

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微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室内。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上盖了一条薄毯,而床上,周砚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依旧虚弱,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而他的右手,正极其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地勾着傅斯珩垂在身侧的手指。

看到傅斯珩醒来,周砚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立刻缩回了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的情绪,只低低地说了一声:“……早。”

傅斯珩坐直身体,薄毯从肩上滑落。他看着周砚,一夜的混乱和挣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没有质问周砚昨晚的举动,也没有提起那个保温桶和所谓的“汤”,只是声音干涩地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周砚轻声回答,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腕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温顺和……疏离。这种疏离,反而让傅斯珩感到一丝不适。他宁愿周砚像之前那样激烈地逼迫他,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认命般的平静。

“为什么?”傅斯珩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低沉,“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砚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傅斯珩,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疯狂和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

“因为疼。”他回答,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比这里疼一万倍。”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腕。

“我以为……那样能缓解一点。或者,至少能让你……看看我。”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很幼稚,很可笑,对不对?”

傅斯珩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看着周砚,看着这个在法律和血缘上是他弟弟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依恋,感觉自己也在被那种痛苦凌迟。

“周砚,”他艰难地开口,“我们……”

“我知道。”周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是兄弟,不可能。你要结婚,要有正常的生活。”他重复着傅斯珩曾经说过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昨晚……是我最后一次失控。”他看着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以后不会了。”

傅斯珩怔住。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最后一次?不会了?

周砚挣扎着,想要下床。他的动作有些踉跄,傅斯珩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轻轻避开了。

“我该回去了。”周砚站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残存的骄傲,“打扰你了,哥。”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大衣和那只依旧原封不动的保温桶,没有再看傅斯珩一眼,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单薄而决绝,仿佛这一走,就真的要将所有纠缠和执念一并斩断。

傅斯珩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来越紧,几乎要停止跳动。那句“我们没完”的宣告,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那晚在洗手间里滚烫的触感和灭顶的快感……以及昨晚他晕倒在自己怀里时那破碎的哀求,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就在周砚的手触碰到门把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感攫住了傅斯珩。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而后移,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砚!”

周砚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傅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让他留下?以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阻止他离开?然后呢?继续这种扭曲的关系,看着他一次次伤害自己,直到一起毁灭吗?

所有的理智都在叫嚣着让他放手,让周砚离开,让一切都回归“正常”的轨道。

可是,看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后的、绝望而孤寂的背影,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究还是冲破了所有枷锁,脱口而出:

“别走!”

两个字,清晰地在寂静的清晨公寓里回荡。

周砚的身体猛地一颤,握住门把的手僵在半空。

傅斯珩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哽咽:“……留下来。”

他终究,还是没能斩断这根孽缘线。

周砚缓缓地转过身。

那一刻,傅斯珩在他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和疏离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原本死寂的灰烬里,骤然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傅斯珩,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傅斯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此生最艰难,也最悖德的决定。他朝着周砚,伸出了手。

“……到我这里来。”

无声的邀请,却比任何语言都具有摧毁力。

周砚眼底的那点火星瞬间燎原,变成了汹涌的烈焰。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撞进傅斯珩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

“哥……”他埋首在傅斯珩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呜咽和巨大的委屈,“你别不要我……别再推开我……”

傅斯珩僵硬地被他抱着,感受着怀中身体细微的颤抖和冰冷的温度,最终,他还是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回抱住了他。

拥抱的力道之大,让两人都几乎窒息。

这是一个妥协,也是一个沉沦的开始。

傅斯珩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道德、伦常、世俗的眼光、未来的规划……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拥抱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个坚固的东西,随着这个拥抱,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堕落的、却又带着奇异解脱感的平静。

周砚在他怀里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湿漉漉的,里面翻滚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迷恋。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吻上傅斯珩的嘴唇。

这个吻,不再带有洗手间里的强迫和侵略,而是充满了试探、不安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傅斯珩没有拒绝。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冰凉而柔软的唇瓣贴上自己的,任由那带着泪痕咸涩的气息侵入自己的感官。

这是一个不同于之前的吻。它温柔、缠绵,却带着一种更深的、绝望的烙印。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紊乱。周砚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像是害怕一松手他就会反悔消失。

“哥,”他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某种坚定的决心,“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了。我会好好的……只要你在我身边。”

傅斯珩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傅斯珩和周砚来说,一个混乱、悖德、却也无法分割的夜晚结束了,另一个更加复杂、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白天,才刚刚降临。

傅斯珩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晚”的名字。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像是一道来自“正常”世界的最后通牒。

傅斯珩看着那闪烁的名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依偎着他、仿佛他是全世界唯一的周砚,眼神一片沉寂。

他没有去接。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阵,最终归于沉寂。

如同他们之间,那扇通往“正常”世界的门,在他对周砚说出“别走”的那一刻,已经被他亲手,彻底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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