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砚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装的，那是一种生理性的脆弱和疼痛带来的湿润。他就这样看着傅斯珩，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固执地等待着审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傅斯珩极其艰难地、几乎是咬着牙，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

“……进来。”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屈辱和无可奈何的妥协。

周砚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稍纵即逝。他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哥”，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经过傅斯珩身边时，带来一阵淡淡的、混合着药味和冷冽雪松气息的风。

傅斯珩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门，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一切，连同他内心的挣扎一同隔绝。他转过身，看着周砚自顾自地将保温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脱下大衣，熟练地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那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傅斯珩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他明明知道周砚是故意的，用苦肉计，用那该死的脆弱来瓦解他的防线，可他偏偏……无法狠下心肠将他彻底推开。那晚他甩开周砚沾血的手时，对方眼中瞬间寂灭的绝望，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汤送到了，你可以走了。”傅斯珩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冰冷，试图重新筑起防线。

周砚却像是没听见，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蜷缩，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手手腕的腕带，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是在忍受疼痛。

“我……坐一会儿，可以吗？”他抬起头，眼神带着恳求，“头有点晕。”

傅斯珩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表演，但他不敢赌。万一……万一他真的因为失血过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晕倒在这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他走到离沙发最远的单人椅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浇灭心头的燥火。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房间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哥，”周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虚弱，“你和苏小姐……打算结婚吗？”

傅斯珩握紧酒杯，指节泛白：“这不关你的事。”

“是吗……”周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悲凉，“可是，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很疼。比手腕疼多了。”

傅斯珩猛地闭上眼，拒绝去看，去听。

“我知道我错了，”周砚的声音带着哽咽，不再是伪装，而是真情实感的流露，“我不该那样对你……在洗手间……我失控了……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什么？”傅斯珩忍不住冷声反问，“害怕我找个女朋友？害怕我过‘正常’的生活？周砚，你不觉得你的占有欲太可笑也太可怕了吗？”

“我害怕你会不要我！”周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只有你了！爸眼里只有傅家的产业，妈眼里只有她的社交和保养！只有你……只有你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哪怕你躲我，冷落我，我也能感觉到那底下藏着的东西！可是你要结婚了……你要属于别人了……那我怎么办？我算什么？”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按住手腕的右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脸色也更加难看。

傅斯珩被他这番话震得心神俱颤。他一直以为周砚对他的执念源于青春期扭曲的欲望和征服欲，却从未想过，这背后隐藏着如此深沉的、源于家庭情感缺失的恐惧和依赖。这让他对周砚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愤怒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而这心疼，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软弱。

“我们是兄弟！”傅斯珩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这层血缘关系做最后的挣扎，“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兄弟？”周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扶住沙发靠背才稳住身形。他盯着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谁家的兄弟会像我这样？谁家的兄弟会像你这样，明明动了心，却不敢承认？！”

“我没有！”傅斯珩矢口否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有！”周砚一步步向他逼近，尽管步履蹒跚，气势却惊人，“你看我的眼神，你因为我靠近而僵直的身体，你在洗手间里……在我身下颤抖的样子……傅斯珩，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闭嘴！”傅斯珩也猛地站起身，酒杯被他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怒视着周砚，胸膛剧烈起伏，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峙着，像两只困兽，彼此撕咬，彼此折磨。

突然，周砚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捂住手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傅斯珩脸色骤变，所有的愤怒和争执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周砚彻底倒地之前，伸手揽住了他。

入手是一片冰凉和单薄。周砚靠在他怀里，重量很轻，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颤动着。

“周砚！周砚！”傅斯珩慌了神，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你怎么样？醒醒！”

周砚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他看着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哥……别……扔下我……”

说完，头一歪，彻底晕倒在他怀里。

傅斯珩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顾不上去分辨这是否又是周砚的计谋，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周砚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他快步走向卧室，将周砚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床上，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打电话给家庭医生。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周砚左手腕的皮质腕带，指尖传来一种湿濡粘腻的触感。

他猛地顿住，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那只腕带。

腕带底下，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那不是简单的划伤，而是反复割裂留下的痕迹，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而最中间的那一道，皮肉外翻，正在不断地向外渗着鲜红的血，染红了腕带的内侧和他苍白的手腕。

傅斯珩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周砚毫无生气的脸，一种灭顶的绝望和自责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那个大师的话——“未斩的孽缘线”、“心魔”、“累及终身”。

他看着床上这个因为他而一次次伤害自己的、名义上的弟弟。

这道孽缘，他究竟该如何去斩？

或许，从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无法移开目光开始，这根线，就已经牢牢地系在了他们的命途上，不死不休。

傅斯珩缓缓在床边跪坐下来，伸出手，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握住了周砚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凉的手。他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深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

而在这片虚假的星空下，一段扭曲而炽热的孽缘，仍在黑暗中，无声地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