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傅家老宅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周砚手腕受伤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对外只宣称是急性肠胃炎需要休养。傅斯珩以工作繁忙为由,带着苏晚提前离开了老宅,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公寓,那晚的画面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纠缠着他。他开始失眠,即使偶尔睡着,也会梦见周砚满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空洞的蓝眼睛望着他,无声地质问。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试图用和苏晚的交往来麻痹自己,加倍地对苏晚好,带她出席各种场合,努力扮演一个完美的男友。苏晚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和隐藏在平静下的焦躁不安,但她选择了温柔地包容,这反而让傅斯珩更加愧疚。
一周后,傅斯珩接到伊莎贝拉打来的电话,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斯珩,周砚……他状态很不好。伤口愈合得很慢,他不怎么吃东西,也不说话,医生说他有点……抑郁倾向。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回来看看他?他知道错了,他那天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傅斯珩握着电话,指节泛白。他知道伊莎贝拉话里的深意,那不仅仅是母亲对儿子的担忧,更是一种隐晦的恳求,希望他能去安抚那只因他而失控的野兽。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伊莎贝拉在电话那端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最近很忙,过段时间吧。”
他再次选择了逃避。
然而,有些事情,是避无可避的。
一个月后的一个商业酒会上,傅斯珩作为傅氏的代表出席,苏晚作为女伴陪同在他身边。他正与一位重要的合作伙伴交谈,试图集中精神,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砚。
他来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不再是记忆里的炽热或破碎,而是沉淀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宽版的黑色皮质腕带,巧妙地遮掩了底下的伤痕。
他正与人谈笑,举止优雅,言辞得体,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傅家二公子。但傅斯珩能感觉到,有一种东西不一样了。周砚身上那种曾经外放的、极具侵略性的气场,仿佛被强行压制了下去,转化成为一种内敛的、却更加令人不安的阴郁。
他似乎没有看到傅斯珩,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傅斯珩的存在。
傅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与合作伙伴交谈,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周砚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扰乱了整个会场的气场,也扰乱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酒会进行到一半,傅斯珩终于找到片刻空隙,走到露台想透透气。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砚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楼下城市的璀璨灯火。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良久,周砚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她不适合你。”
傅斯珩身体一僵,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周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空洞得可怕:“哥,你以为找个女人,就能证明你是‘正常’的?就能把我们之间的一切抹掉?”
傅斯珩猛地转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疯狂的占有,也不再有卑微的乞求,只有一片荒芜的、看透一切的冷寂。这种眼神,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傅斯珩感到心惊。
“周砚,”傅斯珩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沙哑,“那天晚上的事,是个错误。我们都应该忘了。”
“错误?”周砚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对我来说,不是错误。是开始。”他的目光落在傅斯珩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你可以躲,可以逃,可以找无数个苏晚、李晚、王晚……但无论你找谁,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微微倾身,靠近傅斯珩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你的身体,记得我。你的这里,”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傅斯珩的腰腹以下,“和你这里,”最后定格在傅斯珩剧烈跳动的心口,“都记得。”
傅斯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砚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直刺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那晚在洗手间,身体被强行打开的痛苦,以及在那痛苦之下,悄然滋生、被他刻意忽略的、可耻的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将他淹没。
“疯子!”傅斯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周砚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致命诱惑和威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他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目光掠过傅斯珩,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也许吧。”他淡淡地说,“但疯子,通常都比较执着。哥,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看傅斯珩一眼,转身,从容不迫地离开了露台,融入身后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傅斯珩独自站在寒冷的露台上,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心底却有一股邪火在灼灼燃烧。周砚的话,像是一道诅咒,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他知道,周砚没有说谎。
这场由孽缘引发的风暴,远未结束。而他,似乎已经无路可逃。
露台上的寒风似乎钻进了骨髓,傅斯珩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四肢都冻得僵硬,才机械般地转身回到酒会大厅。里面的暖意和喧嚣扑面而来,却让他感到一阵反胃的晕眩。
苏晚担忧地迎上来:“斯珩,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傅斯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外面风大,有点冷。”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大厅里搜寻,已经看不到周砚的身影。那个人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干脆,却留下了一地无法收拾的狼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接下来的日子,傅斯珩试图将周砚在露台上说的话当作是又一次的疯言疯语,试图用工作和与苏晚的交往来填充所有时间,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隙。他甚至开始考虑向苏晚求婚,用一纸婚约来筑起最后一道,也是最“正常”的一道防线。
然而,周砚的“游戏”却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展开。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直接地纠缠傅斯珩,反而变得若即若离。他会在家族视频通话时,安静地出现在伊莎贝拉身后,隔着屏幕,用那双平静无波的蓝眼睛看着傅斯珩,不言不语,却存在感极强。他会“偶然”出现在傅斯珩常去的商务餐厅,隔着几张桌子,与不同的人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巧合。他甚至开始涉足傅氏集团的部分业务,以傅家二公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一些傅斯珩也需要出席的场合。
每一次不期而遇,周砚都表现得彬彬有礼,疏远而客气,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关系并不亲近的兄弟。但他手腕上那只从不摘下的黑色皮质腕带,每一次映入傅斯珩眼帘,都像是一次无声的提醒,提醒着那晚老宅房间里触目惊心的红和绝望的气音。
傅斯珩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张无形的、缓慢收紧的网笼罩着。周砚不再用激烈的攻势试图摧毁他的壁垒,而是改用一种更耐心、更折磨人的方式,一点点地蚕食他的神经,让他无时无刻不感受到那股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偏执的注视。
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比直接的冲突更让傅斯珩疲惫。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失眠,食欲不振,工作时也偶有走神。苏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几次委婉地询问,都被傅斯珩用工作压力大搪塞过去。但他能看到苏晚眼底逐渐积聚的不安和疑惑。
这天下午,傅斯珩提前结束了一个会议,难得地在日落前回到了公寓。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给冷色调的装修镀上了一层暖金,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出迷离的光。他需要一点酒精来麻痹过于紧绷的神经。
就在他刚抿了一口酒,准备打开电视转移注意力时,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会是谁?他没有预约访客,苏晚今晚有同学聚会。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傅斯珩放下酒杯,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周砚。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深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却单薄,脸色在楼道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几乎透明。他左手依旧戴着那只黑色腕带,右手则提着一个……保温桶?
傅斯珩僵在门后,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开门?他不想。不开门?以周砚的性子,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门外的周砚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精准地看向猫眼的方向。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小小的透镜,直直地“看”进了傅斯珩的眼底。
他没有再按门铃,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俊美的雕塑,带着一种固执的、令人心慌的等待。
傅斯珩握着门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那晚周砚手腕淌血的画面,和此刻他苍白脆弱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愤怒、恐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的情绪,促使他猛地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窗外城市隐约的喧嚣作为背景音。
“什么事?”傅斯珩的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抗拒,身体挡在门口,没有丝毫让他进来的意思。
周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举起手中的保温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近乎乖巧的语调:“妈炖了汤,让我给你送点过来。她说你最近……脸色不好。”
这个理由蹩脚得可笑。伊莎贝拉要给他送汤,大可以吩咐佣人,或者直接打电话让他回去喝,绝无可能让“状态不好”的周砚亲自送来。
傅斯珩皱紧眉头,刚要冷声拒绝,周砚却像是预料到他的反应,抢先一步,微微侧身,露出了他身后楼道墙壁上一点不甚明显的、刚刚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我来的时候,不小心……”周砚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蹭到了。”
傅斯珩的瞳孔猛地一缩。那痕迹……是血?他下意识地看向周砚被黑色腕带覆盖的手腕。
是伤口又裂开了吗?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傅斯珩强装的冷漠外壳。他看着周砚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提着保温桶的手指,那句“拿走,我不需要”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