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那晚过后,傅斯珩的生活仿佛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他将那晚在洗手间里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令人窒息的麝腥味和身体深处残留的、被强行凿开的隐痛,一同封存在记忆最阴暗的角落,用加倍的工作和刻意的麻木层层覆盖。他依旧每天西装革履,出入傅氏集团的高层办公室,处理文件,主持会议,像一个精密运转的仪器,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差错。
他与周砚,在同一个屋檐下,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相安无事”。周砚似乎也收敛了爪牙,不再像过去那样用露骨的目光寸寸舔舐他,甚至在家庭餐桌上相遇,也能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哥”,只是那声称呼底下潜藏的暗流,只有傅斯珩自己能感受到那冰层下的灼热,足以烫伤他的神经。
他需要一种“正常”的生活,一种能够抵御那种不正常诱惑的壁垒。
一个月后,初秋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空气里漂浮着都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气和尘埃的凉意。傅斯珩拒绝了司机的接送,独自一人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步行回家。他需要这段独处的路程来清空大脑里积压的疲惫。
就在他经过一个街心公园入口时,一个坐在石凳上、穿着灰布旧袍的老者忽然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老者面前没有摆摊算命的任何家伙事,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憩息路人。
“先生,”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不高,却清晰地钻入傅斯珩耳中,“你眉宇间缠着一道未斩的孽缘线,黑中透红,执拗非常,不斩断,终成心魔,累及终身啊。”
傅斯珩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收缩。他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下意识地就要皱眉斥其无稽。可那“孽缘”二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入他试图掩盖的禁区,与他心底那个盘踞的名字瞬间重合。
周砚。
他脸色微沉,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那老者第二眼,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地方。但那句话,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未斩的孽缘线”、“心魔”、“累及终身”。
回到家,空荡冰冷的公寓更添了几分压抑。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划出的光轨,老者的那句话和洗手间里周砚那双猩红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睛交替闪现。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正常”东西的欲望,迫使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他主动联系了之前因他态度冷淡而渐渐疏远的一位世交家的女儿,苏晚。苏晚家世清白,性格温婉,是长辈眼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他们开始“正常”地约会,吃饭,看画展。傅斯珩努力扮演着一个温和有礼的男友角色,试图在苏晚身上找到一丝能够对抗内心混乱的安定感。苏晚对他似乎也很满意,她的存在,像一层薄薄的光,试图照亮他心底的阴暗角落,尽管那光照到的,只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阴影。
他和苏晚的交往,自然很快传到了傅家长辈耳中。父亲傅承岳对此乐见其成,甚至在一次家庭通话中,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欣慰:“斯珩,你也该定下来了。苏晚那孩子不错,下个月我生日,带她回家吃个便饭吧,正好也让你阿姨和周砚见见。”
“家”,那个有着周砚的“家”。傅斯珩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没有理由拒绝,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好。”
一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傅斯珩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和苏晚一同踏入了傅家老宅。宅子依旧灯火通明,佣人穿梭,布置得喜庆而隆重,为了父亲的寿宴。
周砚的生母,那位风情万种的英伦女士伊莎贝拉,热情地迎上来,拉着苏晚的手寒暄,语气亲昵。父亲傅承岳也难得地和颜悦色,询问着苏晚的工作和家庭。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符合所有关于“美满家庭”的想象。
只有一个人缺席。
周砚。
开宴时间将近,主角之一的周砚却迟迟没有露面。伊莎贝拉笑着打圆场:“这孩子,肯定又在房间里捣鼓他那些设计稿,忘了时间。斯珩,你去叫他一下,就在他房间。”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傅斯珩感到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在父亲投来的目光下,他只能站起身,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好。”
每一步踏上旋转楼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老宅的隔音很好,楼下的谈笑声渐渐模糊,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他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房门。
门虚掩着,没有锁。
傅斯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傅斯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视线适应了昏暗后,落在了靠坐在大床边的身影上。周砚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低着头,额前微卷的黑发垂落,遮住了眼睛。而他垂在身侧地毯上的左手手腕处,那道狰狞的、新鲜的伤口,正汩汩地向外渗着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也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濡湿。旁边,一枚闪着冷光的、沾着血渍的剃须刀片,静静地躺在地上。
傅斯珩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试图划清界限的决心,在这一刻,被那刺目的红冲击得粉碎。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砚!”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变调,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地想去找东西按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手忙脚乱,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就在这时,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凉的手,猛地抬起,用一股几乎不像是失血之人该有的、绝望的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周砚抬起了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水洗过的冰川,破碎,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濒死的执念。他望着傅斯珩,嘴唇翕动了几下,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只有微弱的气流,带着血的腥甜和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钻进傅斯珩的耳膜,清晰得如同惊雷:
“别…不要我……”
只有傅斯珩能听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那气音里的脆弱、哀求、和深入骨髓的依赖,与平日里那个张扬、侵略性十足的周砚判若两人。傅斯珩浑身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他看着周砚手腕上还在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那双死死盯着自己、仿佛他是唯一浮木的眼睛,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撕扯般的痛楚,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斥责,质问,或者仅仅是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楼下隐约传来伊莎贝拉带着笑意的催促声:“斯珩,周砚,快下来吧,就等你们了!”
那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傅斯珩头上。他瞬间清醒过来。不行,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父亲和苏晚看到这一幕!这将是无法收场的丑闻!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甩开了周砚攥着他手腕的手。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在空中划过一道虚弱的弧线,落在染血的地毯上。周砚眼中的光,随着他甩开的动作,瞬间寂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傅斯珩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再看周砚的眼睛,也不敢再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将那片血腥和绝望锁在身后。
背靠着冰冷的房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手腕上,刚才被周砚攥住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隐隐的刺痛,以及……那粘稠的、属于周砚的血。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处理这件事,立刻,马上!
他快步走向楼梯口,正好遇到上来的管家。傅斯珩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王伯,周砚……他有点不舒服,头晕得厉害,可能是低血糖,暂时下不了楼。你去把家庭医生请来,快!别声张,直接从侧门上楼,别惊动客人。”
王伯看着傅斯珩异常难看的脸色,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点头:“好的,大少爷,我马上去。”
傅斯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一步步走下楼梯。他的腿有些发软,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
回到餐厅,面对父亲、伊莎贝拉和苏晚投来的询问目光,傅斯珩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周砚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昨晚熬夜画图太累了,头晕,我让他先休息一下,已经让王伯去请医生了。我们先吃吧,不用等他了。”
傅承岳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伊莎贝拉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盖:“这孩子,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那我们就不等他了,斯珩,苏小姐,快坐。”
苏晚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悄悄在桌下握了握傅斯珩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这顿饭,傅斯珩吃得味同嚼蜡。他机械地动着筷子,应对着席间的交谈,灵魂却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幕“家和万事兴”的戏剧。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砚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那双破碎的蓝眼睛,以及那气若游丝却锥心刺骨的五个字——“别不要我”。
他甩开了他。
在他最脆弱、最绝望,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时候,他甩开了他,选择了维持这虚伪的体面。
一种深沉的、自我厌恶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傅斯珩却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周围的喧嚣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不真实。他借口去洗手间,再次离开了餐厅。
这一次,他没有去一楼的洗手间,而是下意识地走上了二楼。医生已经来了,正在周砚的房间里处理伤口,房门紧闭。王伯守在门口,看到傅斯珩,低声汇报:“医生在里面,伤口有点深,失血不少,但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静养。”
傅斯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隔着那扇门,仿佛能闻到里面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几点血迹,那是周砚留下的印记。
他用力地、几乎是自虐般地用指甲抠刮着那几点血迹,直到皮肤泛红,传来刺痛感,却怎么也抹不去那刻入灵魂的触感。
他没有答应周砚。
他用行动给出了最残酷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