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空气是另一种东西，稠密的，浸满了香槟气泡的碎响、低抑的笑语、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无数种香水混杂在一起，企图盖过彼此的味道。水晶吊灯砸下碎金烂银的光，晃得人眼晕。傅斯珩站在边缘，指间夹着一支没怎么喝的香槟，杯壁沁出的水珠湿了指尖，冰凉一片。

他讨厌这种场合。必要的、维系体面的社交，像一层镀金的枷锁。

视线不经意扫过，轻易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周砚。

他法律意义上的弟弟，中英混血，那种过于出色的骨相和皮囊在这种场合简直是祸害。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松了两颗，微卷的黑发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他正与人谈笑，手臂闲适地搭在女伴的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眼窝深邃，笑起来时冰蓝的眼底像盛了碎冰和蜂蜜，蛊惑人心。

傅斯珩移开目光，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从周砚十六岁起，那种眼神就如影随形。不是少年人纯粹的钦慕，而是更暗，更沉，裏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和贪欲，滚烫地烙在他身上，每一次接触都像要被剥皮拆骨。他躲了五年，用距离、冷脸、以及所有兄长该有的、不该有的漠然铸成墙。

墙快塌了。

那道目光穿过喧器，精准地钉在他背上，几乎能灼穿昂贵的西装料子。傅斯珩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不是厌恶，是一种被天敌锁定的、毛骨悚然的紧绷。他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香槟饮尽，气泡刺着喉咙、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斯珩，”母亲端着酒杯过来，低声，“去跟你李伯伯打个招呼，他刚问起你。”他颔首，几乎是感激这个打断。穿行在人群里，刻意避开那个方向。但后背的皮肤始终绷紧，如同芒刺在背。

宴席冗长。一道道精致的菜着像是摆上来只是为了被忽略。傅斯珩吃得很少，味同嚼蜡。主位上的父亲和周砚的生母——那位保养得宜、风情万种的英伦女士—言笑甚欢，一副家庭和睦的画卷。周砚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铺着洁白桌布、摆满鲜花银烛台的长桌。

他能感觉到，桌布之下，有什么东西，若有似无地，蹭过了他的裤脚。

傅斯珩猛地一僵，指尖扣紧了银叉。幻觉?

下一秒，更清晰的触感来了。一只昂贵的牛津鞋，鞋尖沿着他的小腿侧面，缓慢地、带着某种狎昵的力度，向上滑动，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裤布料，磨蹭着他的脚踝，小腿肚……

傅斯珩呼吸一室，抬眼看过去。

周砚正侧耳听着身旁一位叔父说话，表情专注又谦逊，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跳跃间，越过桌中央怒放的百合，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僵硬，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恶劣和欲望。

桌下的动作越发大胆，鞋尖甚至试图挤入他双膝之间。

傅斯珩猛地站起身。椅腿和光洁地板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一桌人的目光瞬间投向他。

“抱歉，”他声音有点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

他没看任何人的反应，尤其是周砚的，转身离开。背影挺直，近乎仓促。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空无一人，只有排气扇低微的嗡鸣。冰冷的水扑在脸上，顺着下颌线滴落，打湿了衬衫前襟。傅斯珩双手撑在盟洗台边缘，盯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水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三十五岁的男人，眼角已有极细微的、挡不住的岁月痕迹。他试图用冷静武装自己，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内在的崩塌。

五年，他以为自己足够成熟，足够冷硬，足以抵挡那个年轻野兽不管不顾的攻势。

脚步声。

不紧不慢，清晰稳定，敲打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靠近。

像踩在他的心跳间隙里。

傅斯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死，血液冲上耳朵，嗡嗡作响。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镜子的反射。

门被推开，落锁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像子弹上膛。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混合着一点酒气和雪茄的余味，将他完全覆盖。

傅斯珩猛地直起身，想转身，想呵斥。

来不及了。

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