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声声倒数命运的钟摆。陆见尘靠在硬座车厢冰凉的窗玻璃上,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模糊的南方景致,稻田、水塘、灰瓦白墙的村落,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灰蒙蒙色调里。
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登上这列火车。简单的行李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有那两张照片,以及他最终在临行前,于剧烈咳嗽的间隙,用颤抖不止的手写下的、那封给许薇的信。信纸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像一块灼热的炭。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液和劣质香烟的味道,邻座的婴儿在哭闹,几个民工大声打着牌。这些鲜活的生命力,反而衬得他像个游离在世外的孤魂。他闭着眼,试图入睡以积蓄一点体力,但胸腔里的钝痛和喉咙口挥之不去的腥甜感,让他无法安宁。每一次咳嗽都引来旁人侧目,他只能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将那令人不安的湿润隐藏起来。
身体仿佛成了一个不断漏气的皮囊,生命力正随着南下的列车,一点点流逝。他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是那个陌生的南方城市,还是……更远的地方。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在清晨抵达。南方的空气潮湿而闷热,与北方干爽的秋天截然不同,黏腻地贴附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陆见尘拖着虚浮的脚步,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按照地址,打车前往那家医院。
医院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肃穆。人来人往,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焦虑、悲伤或麻木。陆见尘站在住院部大厅,看着指示牌上肿瘤科的字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柱子才能站稳。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走向护士站。
“请问……许薇在哪个病房?”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苍白憔悴的脸色惊了一下,低头查询电脑:“许薇……702病房。你是她?”
“同学。”陆见尘低声回答。
乘坐电梯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断头台。走廊寂静,只有他虚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在回荡。702病房的门虚掩着。
他停在门口,手抬起,却迟迟没有勇气推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他害怕,害怕看到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她,害怕看到她眼中可能残留的怨恨,更害怕……那所谓的“最后一面”。
最终,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是单人间,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薇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睡着了。
和他预想中不同,她并没有瘦到脱形,只是异常苍白,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而微弱。她的手臂露在外面,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和淤痕,触目惊心。床边挂着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的血管。
许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担忧。
眼前的画面,安静得近乎祥和,却比任何哭喊和指责都更具冲击力。陆见尘站在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所有的悔恨、愧疚、悲伤,在这一刻凝成了实质,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
他似乎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许母惊醒了,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到是他,许母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惊讶,有一丝残留的怨怼,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松开了握着许薇的手,站起身,对着陆见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滴滴答答、仿佛生命倒计时的输液声。
陆见尘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到床边,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他低头,凝视着许薇沉睡的容颜。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长久地看过她。她依旧很美,是一种被病痛洗涤过的、脆弱而洁净的美,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他看着她手臂上的淤青,想起照片里她坐在医院长廊的背影,想起顾清欢镜中那恶毒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弯下了腰,剧烈的咳嗽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转过身,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声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咳完之后,他摊开手帕,上面又是一滩暗红的血迹。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帕收起,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回身。
就在这时,他看到许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焦距慢慢凝聚,当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是他时,那双曾经清冷、如今却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睛里,瞬间掠过无数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平静的哀伤所覆盖。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狼狈、憔悴、充满罪孽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底。
陆见尘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回望着她,用那双布满血丝、盛满了无尽悔恨与痛苦的眼睛。
南行的终点,是这间被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病房,是一场无声的对视,是爱与死亡之间,那短暂而残酷的、苍白的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