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陆见尘几乎要溺毙在那片平静的哀伤里。然后，她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他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又缓缓移开，重新望向窗外斑驳的光影。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质问，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这种彻底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陆见尘感到绝望。他宁愿她骂他，打他，也好过这样，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她最后宁静的陌生人。
“许薇……”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
这三个字苍白无力，坠落在病房寂静的空气里，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许薇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没有听见。只有她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她并非毫无感知。
陆见尘看着她冷漠的侧影，所有在路上反复排练的、那些忏悔的、关切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还能说什么？他的歉意改变不了她正在承受的痛苦，他的关心弥补不了他曾经的伤害。
他默默地走到床尾，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想给她倒杯水。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水壶磕碰在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水也溅出来一些。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水壶，用袖子去擦溅湿的柜面，动作笨拙而狼狈。
许薇终于转回了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慌乱的动作，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许母端着一些清淡的流食走了进来。她看到陆见尘，眼神复杂，但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食物放在床头柜上。
“薇薇，吃点东西吧。”许母的声音温柔而疲惫。
许薇轻轻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表示拒绝。
许母叹了口气，看向陆见尘，低声道：“她这几天……没什么胃口。你先出去一下吧，让她休息。”
陆见尘点了点头，像得到特赦的囚犯，几乎是逃离了病房。他靠在病房外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无力。
接下来的两天，陆见尘就住在医院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馆里。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守在病房外，或者在她睡着时，进去默默坐一会儿。许薇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她吃得很少，全靠营养液维持。
陆见尘不敢过多打扰，只是笨拙地、沉默地做着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帮她母亲打热水，在她醒来时递上温水，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贪婪地看着她沉睡或发呆的侧影，仿佛要将她最后的模样，牢牢刻进灵魂里。
他注意到，许薇的左手掌心，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淡褐色的痣。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颗痣显得格外清晰。以前，他从未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长久地注视过她的手。
第三天下午，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南方的秋雨，带着彻骨的凉意。
许薇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丝，忽然轻声开口，说了他到来后的第一句话：
“下雨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像羽毛一样拂过陆见尘的心尖。
陆见尘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忙应道：“嗯，下雨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陆见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你说……雨停的时候，我会在哪里？”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陆见尘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想告诉她一定会好起来，可所有的话语在看到她那双洞悉一切、平静得近乎荒芜的眼睛时，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什么也承诺不了。连一个虚假的希望，都给不起。
他只能低下头，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许薇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声的雨幕。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遥远。
陆见尘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放在雪白床单上、那颗掌心痣若隐若现的手，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席卷而来。
他知道，有些距离，是生死，是时间，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就像这窗外的雨，无声无息，却冰冷彻骨，隔绝了两个世界。
而他掌心的刺痛，与她掌心那颗安静的痣，成了这个雨天里，最沉默、也最绝望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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