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姬·陵容（72）

从咸福宫出来，安陵容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光，语气平淡：“黄鹂，碎玉轩那边，今儿可有动静？”

“回小主，安静得很。莞常在自解禁后，几乎不曾出过门，下头人也约束得紧。据说连浣碧那性子，都被摁在院子里，轻易不许露头。”黄鹂声音低沉。

安陵容唇角弯了弯：“甄嬛没有丢掉自己的脑子，那便去瞧瞧吧。”

碎玉轩虽然偏僻，却自有几分幽静雅致。

院门半掩，积雪扫得干净，几株海棠枯枝上挂着冰凌，晶莹剔透。

廊下有两个小太监，见有人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是安贵人，忙不迭行礼通传。

甄嬛正在内室临窗写字。流珠添香，浣碧研墨，崔槿汐立在案侧，难得的静谧安详。

通传声入耳，笔尖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染开一小团黑。

甄嬛放下笔，眼神里有几分意外。

“安贵人来了？快请。”

她起身相迎，礼数周全，姿态亲厚却不热络。

浣碧跟在身后，研墨的手早已停下，规规矩矩行礼，竟是难得的安分，连眼角余光都不曾乱瞟。

安陵容由黄鹂扶着，款款踏入，目光在这间素雅的殿内徐徐扫过。

书案上摊着半卷《诗经》，窗边瓶里插着两枝绿萼梅，含苞待放。

安陵容语气真诚：“莞常在好雅兴，这字写得真好。”

甄嬛也笑：“安贵人过誉了，闲来无事写着玩的，打发时辰罢了。贵人快请坐，流珠，上茶。”

两人坐下，茶水奉上。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甄嬛打量着安陵容，这位安贵人今日穿得素净，发间只簪一支寻常玉簪，面色从容，乍一看与普通嫔妃无异。

可甄嬛总觉得哪里不对，对方姿态过于自在，仿佛这碎玉轩不是初次踏足，而是她自家后院。

甄嬛主动开口，语气闲适：“安贵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这样冷的天，还以为各宫姐妹都在屋里猫冬呢。”

“正是冷得无聊，才出来走走。”安陵容抿了口茶，语气透着些微的抱怨。

“皇上多日不来后宫，咱们这些人，可不就成了没人管的闲人？横竖无事，我便想着四处逛逛，去咸福宫探望了沈姐姐，又想着莞常在与我同年入宫，便顺道过来瞧瞧。”

提到沈眉庄，甄嬛微微尴尬了一瞬，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眉姐姐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眉姐姐那边，安贵人去看过了？她可还好？”

“不好。”安陵容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屋里冷，炭火也缺，身上褥子瞧着都薄了。我留了些银子，但愿底下人能尽心些。可这种事，终究要靠主位上心，我一个外人，能帮的也有限。”

甄嬛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自己不算得宠，位分也低，眉庄那边，她确实有心无力，最后也只能干巴巴说一句：“多谢安贵人费心。”

“莞常在客气了，我与沈姐姐同批入宫，理当照应。”安陵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离。

“说起来，那日殿选，莞常在名动六宫，我还记得呢。‘嬛嬛一袅楚宫腰’，那会儿听着，真觉得莞常在是天上文曲星下凡。”

甄嬛的笑容微微一僵。那首诗，那个念错的字，如今想来，早已物是人非。

她不愿再提，只是淡淡道：“安贵人记性真好，那些陈年旧事，我都快忘了。”

“有些事，忘不了。有些人，也忘不了。”安陵容目光幽深似井。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甄嬛心头莫名一紧。

她望向安陵容，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却什么都读不出来。

又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安陵容说起今年冬天的雪，说内务府送来的炭火成色不如往年，又说淳常在最近吃的多，整日窝在暖阁里不肯动弹。

甄嬛一一应着，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越发警惕。这位安贵人，既不求她办事，也不刺探消息，言语间全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聊，找个人说话解闷。

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安陵容便起身告辞。甄嬛送至殿门口，安陵容在门槛处停了停，回头看她，忽然笑道：

“莞常在这碎玉轩，收拾得真好，暖和又清静。难怪常在平日不爱出门，换了我，有这样好的地方，也不乐意往外跑。”

甄嬛道：“贵人过奖，不过是懒散罢了。”

安陵容点点头，没有再多说，扶着黄鹂的手，踏着积雪，慢慢走远了。

甄嬛站在廊下，目送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眉头渐渐蹙起。

“小主，外头冷，快进屋吧。”流珠轻声劝道。

甄嬛没动，望着安陵容离去的方向，声音很低：“你们觉得，她今日来，是想做什么？”

流珠与浣碧对视一眼，都答不上来。崔槿汐在一旁沉默片刻，缓缓道：“安贵人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坐坐。”

“正是什么都没做，才最让人不安。”甄嬛转身，回到内室坐下。

“若她有所求，有试探，有言语交锋，那反倒能见招拆招。可她似乎只是来看我，看眉姐姐，看这碎玉轩的陈设，看我院子里的雪。”

“可她图什么呢？”浣碧忍不住道，“如今后宫嫔妃死的死，疯的疯，安贵人恩宠也淡了，位份也不算顶高，还能图什么？”

甄嬛没有回答，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不知道安陵容要做什么。

“槿汐。”

“奴婢在。”

“往后碎玉轩的门，关得更紧些。无事，绝不出门。无要事，绝不见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