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在暴雨天格外刺鼻。我盯着宋星阑输液的手背,青色血管在冷白皮肤下虬结如荆棘。他睡着时眉间会无意识蹙起,与十五岁高烧那晚蜷缩在我怀里的模样重叠。
护士站的时钟停在3:17,走廊尽头传来轮椅碾过血渍的黏腻声响。宋星阑的睫毛忽然颤动,未拴铁链的手腕精准扣住我的脉搏:"哥的体温还是36.2℃。"
我僵直着没抽回手,任他指腹摩挲腕间被领带勒出的旧痕。监护仪绿光里,我们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两株绞杀的藤蔓。窗外的雨在玻璃上蜿蜒成母亲临终的脑电图,某个瞬间突然与他的心跳频率同步。
"想吃糖炒栗子吗?"他忽然开口,喉结滚动着止咳糖浆的甜腥,"你逃去墓园那次,口袋里还剩半包。"
记忆裂开细缝。十五岁的暴雨夜,我浑身湿透地撞开家门,栗子袋里的暖意早被雨水泡发。宋星阑蹲在玄关画几何图形,听见响动抬头时,粉笔在木地板划出尖锐的颤音。
此刻他掌心的栗子还带着体温,油纸袋上的水渍晕染开2005年的日期戳。我咬开栗壳的动作惊醒了监护仪,数值乱跳成我们初见时的场景——产房外四岁的我踮脚张望,保温箱里的婴孩脚踝缠着写错姓名的标签。
"当时你在笑。"宋星阑拔掉手背针头,血珠在床单绽成小朵红梅,"护士说这是弟弟,你转头问能不能退回去换个妹妹。"
夜雨拍打窗棂的节奏突然变得温柔。我望着他虹膜里游弋的鎏金色光斑,那是长期注射镇定剂遗留的星河。当他俯身拾起滚落的栗子时,后颈露出结痂的抓痕——昨夜我挣扎时用圆规刺破的伤口。
消毒推车经过时发出殡仪馆冷冻柜的嗡鸣。宋星阑忽然攥紧我的尾指,力道像极了七岁那年走失商场时的颤抖。那次他攥着我的校服下摆,将"哥哥"喊成破碎的呜咽,而此刻他的掌心正渗出我们共同的血型。
"哥知道乌鸦为什么反哺吗?"他撕开新的输液管缠绕我们手腕,透明软管里的药液倒映出无数个相拥的黄昏。我数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突然想起停尸间记录本上的批注:死者唇角残留栗子碎屑。
当第一缕晨光剖开雨幕时,宋星阑的呼吸终于沉入安眠的深潭。我小心地解开缠绕的软管,在他枕边放下剥好的栗仁。更衣镜里二十八岁的我正在为尸体整理寿衣,指尖抚过的心口位置,此刻正随着晨光微微起伏。
走廊尽头的轮椅声戛然而止,我推开门走进永昼与永夜的交界。雨丝穿过我的身体坠向不同时空,而这次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不再裹挟铁链的寒意。
梅雨季的潮气在窗棂凝成泪滴,宋星阑的素描本摊在晨光里,铅笔印被雨水洇出毛边。我望着那些重叠的速写:十七岁逃课的我伏在课桌补眠,二十五岁被铁链禁锢的我仰颈吞咽药片,二十八岁坠落的我在半空舒展如蝶——每个褶皱阴影里都藏着未署名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