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晚风裹着雨前的潮湿,远处城市霓虹在暮色中洇成模糊的光斑。我屈膝坐在蓄水箱投下的阴影里,指尖摩挲着水泥地细微的裂纹。第三十七条裂缝边缘泛着暗褐,是去年粉刷时没能掩盖的血渍——某个清洁工坠楼时留下的,还是我前世碎在这里的某块骨骼?
宋星阑倚在生锈的铁门框上,白衬衫被风鼓起又塌陷,像具会呼吸的苍白雕像。他腕间的银色手链折射着最后的天光,那是我十八岁生日被迫送他的礼物。链坠是枚残缺的齿轮,此刻正随着他转动手腕的动作,在阴影里切割出细碎的光痕。
"哥知道乌鸦为什么喜欢高楼吗?"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念诗,修长手指抚过消防通道围栏上凝结的露水。那些水珠顺着栏杆凹槽滚落,在地面画出蜿蜒的轨迹,恰似母亲临终时心电监护仪上衰竭的波形。
我望着他身后盘旋的鸦群,它们的羽翼将暮色剪成细碎的胶片。某只乌鸦喙间闪着金属冷光,当它掠过水箱上方时,我认出那是前世婚礼上丢失的领针——红宝石镶嵌的猎豹,此刻正滴着尸蜡般的浊液。
宋星阑忽然蹲下身,衬衫下摆扫过我脚边干涸的口香糖残渍。他拾起半截粉笔,在裂缝旁画起几何图形:"小时候我们常玩这个,记得吗?"粉笔灰簌簌落在球鞋上,是五边形套着六芒星的图案,母亲葬礼那晚他在地板上画过同样的形状。
记忆如潮水漫过脚踝。十二岁的雨夜,宋星阑蜷缩在我衣柜里画这些图形,指节被戒尺抽出的血痕染红了粉笔。父亲醉醺醺的咒骂穿透门板:"两个怪物......都该关进......"
"后来我发现了更有趣的玩法。"他的粉笔突然折断,尖锐的断口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乌鸦群应声俯冲,将衔着的碎肉抛在图形中央。我认出那些是不同年龄的"我"——二十岁被玻璃划伤的手指,二十五岁手术摘除的扁桃体,二十八岁坠楼时碎裂的髌骨。
暮色渐浓,第一滴雨穿透我后颈的旧伤。那是十七岁秋游时留下的疤,宋星阑发病推我撞上岩石,却在深夜带着缝合工具溜进医务室。此刻他冰凉的指尖正按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像在抚摸琴键般轻柔滑动:"当时哥流了好多血,校服第二颗纽扣都被染透了。"
蓄水箱突然传来空洞的回响,像是无数个我在不同时空敲打金属内壁。雨水开始在地面汇聚,倒映出支离破碎的星空。宋星阑的呼吸拂过我耳后新生的绒毛,带着镇定剂与铁锈混合的苦涩:"你总说我疯了,可每个时空的你都会回到这里。"
他展开的掌心里躺着枚变形的弹珠,玻璃内部冻结着十二岁的星空。那夜我们逃到天台看流星雨,他用偷来的相机拍下我仰望的侧脸。此刻雨水在弹珠表面晕开涟漪,我看见二十八岁的自己正被按在观测镜前,宋星阑的犬齿陷进他颤抖的肩胛。
"哥的瞳孔在恐惧时会收缩成杏仁状。"他的拇指摩挲我的眼睑,像在擦拭博物馆的展品,"和当年看到母亲遗体时一模一样。"
远处教堂钟声撞碎雨幕,惊起满楼栖息的鸽子。白羽纷飞中,宋星阑的轮廓与十五岁那夜重叠——他举着滴血的铁锹站在犬尸中间,校服口袋里的镇定剂药瓶随呼吸发出细碎的响动。那时的雨也是这样绵密,将血腥味冲进地缝,滋生出如今盘踞在天台的无数亡灵。
"要试试新玩法吗?"他忽然退后两步,展开的双臂仿佛要拥抱整座城市的灯火。乌鸦在他头顶聚合成巨大的沙漏,每一粒坠落的"沙"都是我曾遗失的物件:中学毕业照、撕碎的诊断书、冻柜的识别手环。
我望着积水倒影中无数个摇晃的自己,突然发现最年幼的那个正在微笑。七岁的宋星阑躲在我身后画全家福,母亲的脸被橡皮擦出模糊的雾。这个瞬间的明悟比死亡更寒冷——我们早已被困在彼此纠缠的莫比乌斯环里,每一次重生都在为悲剧编织新的丝线。
雨势渐急,宋星阑的白衬衫近乎透明,心口皮肤下浮出荧蓝的血管网络。那是长期注射镇定剂的后遗症,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明灭,如同深海的发光水母。当他终于伸手触碰我僵硬的指尖时,腕间手链突然崩裂,齿轮坠入积水,将倒影中的星空搅成银色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