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煮姜茶时总多放半勺蜂蜜,瓷勺磕碰锅沿的声响与四岁那年如出一辙。那时母亲攥着诊断书垂泪,我踮脚够橱柜里的蜂蜜罐,宋星阑蜷在婴儿床啃磨牙棒,乳牙在木栏刻下歪斜的"哥哥"。
"小心烫。"他如今的手指稳稳托住杯底,虎口处新鲜的咬痕是我昨夜失控的杰作。姜汁滑过喉管时泛起刺痛,我数着他睫毛在蒸汽中轻颤的频率,像在破译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
阁楼的老唱片机总在雨夜自鸣,放的是母亲怀孕时常听的安魂曲。宋星阑会突然搁下解剖图,赤脚踩过满地狼藉的镇定剂药瓶,将我因戒断反应抽搐的手指按在他心口:"数这里,别数雨滴。"
他的体温比我高出整整两度,这个发现源于某个雪夜。彼时我被反锁在停尸间,他在零下十八度赤膊砸碎观察窗,血珠在霜花上烫出蜿蜒小径。当我们裹着同一张防腐布发抖时,他滚烫的胸膛纹着我的心跳频率。
"哥的虹膜在晨光里是琥珀色。"他近日总用手术刀折射日光在我脸上作画,金属冷意与吐息的热度在鼻尖拉锯。我数着他白大褂第三颗纽扣的缝线,想起这位置曾别着我们的婚戒,在他某次电击治疗后熔成银色的泪。
地下室的铁链换成天鹅绒束带,是他拆了母亲的和服腰带改的。每当雷暴引发我的痉挛,他会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用绷带蘸药汁包扎我咬破的舌尖。月光穿过排风扇的栅栏,在他脊背拓印囚徒的编号,而我们交握的手掌间藏着一颗发霉的琥珀——内里封存着七岁时共同埋葬的知了。
今晨发现他偷藏我每件旧衣的纽扣,在解剖室保险柜里摆成猎户星座。最暗的格层锁着个铁皮盒,装着我中学时期的满分试卷、碎成三瓣的乳牙,以及母亲火化那天捡的舍利子。盒底压着张泛黄的字条,铅笔字被泪水泡涨:"今天哥笑了三次,比昨天多一次。"
暮色漫过停尸台时,他正替我缝合逃跑时刮破的袖口。针尖挑开暮色,银线穿梭于记忆的经纬。当最后个线结咬住往事,他突然俯身舔去我指腹的血珠,喉间滚动的哽咽比忏悔更虔诚:"要恨就恨得久一些。"
月光在缝合处凝成糖霜,我数着他后颈新添的伤疤——三十七道,与我们分离的月份相同。乌鸦在檐角整理羽毛,衔来半片褪色的糖纸,是我们初遇那年春节共享的橘子糖。宋星阑的瞳孔在暗处泛起鎏金色涟漪,将所有的暴烈与偏执,酿成梅雨季永不干涸的晨露。
日在窗台养了盆蓝雪草。他总在解剖间隙洗净指缝的血污,用手术刀裁下开得最好的那簇,别在我白大褂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里曾是他犬齿留下的永久标记。
地下室的防潮箱里存着十二本诊疗记录,每页边缘都有他钢笔画的速写。1998年3月17日那页,四岁的我正踮脚给保温箱里的婴孩喂葡萄糖,他蜷曲的胎发在笔触下宛如鸦羽。我抚过纸页背面晕染的茶渍,突然摸到凸起的盲文:"哥的虎口有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