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尘埃在斜阳里浮沉,像无数个时空的灰烬。
我蜷缩在古籍区最深处,檀木书架投下的阴影如棺椁合拢。指尖摩挲着《殡葬管理条例》泛脆的书脊,第17页夹着的借阅卡泛着尸检报告特有的冷光。借阅日期栏里"2028.11.07"的钢印深深凹陷,恰是我前世咽气的时辰。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树影在书页上爬成静脉注射管的形状。我翻开第143条关于无名尸处理的细则,铅字突然渗出血丝,在"冷藏不得超过90日"处凝成冰晶。这些冰晶排列成熟悉的数字——C-17,我的尸体在冻柜的坐标此刻正烫着大腿外侧,校裤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金属编号牌。
书架突然发出朽木断裂的呻吟,宋向平中风前的体检报告雪片般飘落。我接住其中一张,心电图波纹竟与宋星阑病房监护仪的记录重叠。确诊日期栏的2009年6月8日刺痛视网膜,锁屏日期显示此刻是2013年6月9日,母亲拔管自杀的三周年忌日。
夕阳突然被乌云吞噬,古籍区的壁灯次第亮起。每盏灯罩都蒙着层淡绿色薄膜,像极了停尸间的防腐灯。我摸到书架背面凹凸的刻痕,凑近发现是无数个"正"字,最新划痕还带着木屑的潮湿。
"这是星阑发病时划的。"管理员的声音从书架尽头飘来,她的白大褂下摆滴着福尔马林溶液,"从2009年春天开始,他每周三都会来这划记号。"
我数着那些划痕,三百六十五个"正"字恰好拼成十年刑期。最底端刻着串小字:哥哥今天又逃走了。日期是2018年11月7日,我的死亡时刻。
窗外惊雷炸响,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铁链的形状。我转身撞进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怀抱,宋星阑湿透的白衬衫下肌肉偾张,指节间把玩的金属牌折射出C-17的冷光。
"哥怎么提前十年预约了冻柜?"他贴着我的耳垂呢喃,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那些水珠在皮肤上灼烧,泛起尸斑似的紫红。
古籍区的灯光开始频闪,我们投在书架上的影子突然分裂成三个。十八岁的我与二十八岁的尸体在光影中重叠,中间夹着十五岁的宋星阑——他正用美工刀在手腕刻我的名字,鲜血滴在初三数学竞赛的奖状上。
宋星阑突然掐住我的后颈,将我的脸按向《殡葬管理条例》。书页上的冷藏温度表正在融化,-18℃的数值扭曲成母亲临终的心跳频率。我看见ICU的自己在哭喊,而此刻的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改写了多少次结局?"他的犬齿磨蹭着我跳动的颈动脉,"每次回到起点,地下室就会多出一条锁链。"
雨声渐密,古籍区的排水管传来指甲抓挠声。那些声音与母亲临终监护仪的警报共鸣,在瓷砖地面汇聚成血色的莫比乌斯环。宋星阑的掌心覆上我的眼睑,视网膜上浮现出所有时空的终局——我们永远困在互为因果的棺椁里,他在每个黎明敲响我的肋骨,如同叩问永生永世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