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只小精怪,名唤效行。
它生在邯郸城的巷口笑谈里。多年前有个燕国人来学走路,硬仿当地人的步态,反倒忘了自己怎么行,最后爬着回去,路人笑他:“邯郸学步,失其故行!”那笑声裹着尘土卷成个指尖大的小精怪,腿上还沾着半道“学来的步法”。
效行得了灵,便在人间游荡。它最喜模仿——见绣娘穿针,便蜷成线团学穿针的弧度;见货郎摇铃,便抖着身子学铃铛的颤音;见书生写字,便趴在纸上学笔锋的弯折。世人嫌它学舌般聒噪,它却委屈:“学着好的,不好吗?”
这日它溜进家戏班,见个小旦蹲在后台抹泪。原是小旦要演《惊鸿舞》,偏学不会名角那“折腰似柳”的身段,班主说再练不好便换角,小旦攥着水袖,指节都泛白。
效行心一软,扑到小旦裙角,小身子一扭——竟把名角的步法揉进了小旦的腿上。小旦再起身,旋腰时真有柳丝扶风的柔,台步轻得像落雪。
当晚小旦登台,满座叫好。班主赏了银钱,小旦抱着效行哭:“你是我的贵人!”
效行来了劲,从此黏着小旦。学花旦的水袖抛接,学武生的云手翻旋,甚至学丑角的歪嘴挑眉。小旦的戏越唱越红,可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淡。
直到某天,名角亲自来看戏。
戏罢名角摇头:“身段是我的,眼神是你的吗?”
小旦愣在台口,卸妆时对着镜子发呆——眉是学来的弯,眼是学来的柔,连笑时嘴角的弧度,都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夜里小旦找到效行,把半块桂花糕推给它:“别再帮我学别人了。我连自己怎么走、怎么笑,都快忘了。”
效行蜷在袖筒里,第一次懂:学来的步法,走不出自己的路。
次日戏班排新戏,小旦没再仿名角,反倒把乡下学的采茶步揉进了戏里——碎步轻颠,腕子带点采茶时的灵俏,反倒惹得看客拍案:“这身段,是活的!”
效行趴在台柱上看,见小旦笑时眼尾弯出自己的弧度,忽然抖了抖身子——它腿上那道“学来的步法”化了,变成半朵桂花的形状。
后来效行不再模仿,只跟着小旦走南闯北。见卖花女编花环,它便蜷成花茎的弧度衬着花;见说书人拍醒木,它便跳在案上震出轻响和着韵;见旅人哼乡谣,它便抖着身子和出叶哨的调子。
有人问小旦:“你袖筒里那小精怪,怎么总不学好的?”
小旦笑着把效行捧出来:“它学的,是‘自己的好’呀。”
效行晃着腿上的桂花印,忽然明白:它的存在,从不是为了“学步”,而是为了让世人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故行”,比学来的,更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