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伸手,从卡米尔手里接过那沓照片,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拍得挺好。”他说,“留着吧。”
柯尔斯挑眉:“当然留着。我又不是给你们,就是给你们看看。”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水果。西瓜切成小块,装在玻璃碗里,插着牙签。她把碗放到茶几上,又坐下。
“所以,”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雷狮装傻。
柯尔斯白他一眼:“在一起。别跟我说你们高中就在一起了,我不信。你们俩那个怂样,高中能在一起才怪。”
卡米尔低了低头,没说话。雷狮倒是笑了,大大方方的:“大二开学。”
“谁先说的?”
“我。”
柯尔斯看向卡米尔,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卡米尔想了想,说:“也不算他先说。就是——”
就是那天晚上。
大二开学第一周,学校还没正式上课,校园里人少。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雷狮的房子,离学校两站地铁。那天晚上雷狮说想吃夜宵,拉着他出去,结果走得太远,回来的时候地铁已经停了。
走了四十分钟,穿过半个城区。路灯很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雷狮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雷狮忽然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雷狮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是亮的。
然后雷狮说:“卡米尔。”
他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不是问“可以吗”,也不是问“行不行”。是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
然后雷狮抱住了他。
很紧,也很轻。像是在抱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弄坏了,又怕松手就没了。
他在雷狮肩膀上埋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抖。雷狮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然后雷狮说:“我一直想这么抱你。”
他说:“想了很久了。”
卡米尔把那段回忆收住,没再说下去。柯尔斯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说:“那确实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下午三点多,他们告辞出来。柯尔斯送到门口,忽然叫住卡米尔。
“那个,”她说,“你们好好的。”
卡米尔看着她。
“以前我谁也没说,”柯尔斯笑了笑,“以后也不会说。但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找我。”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那边,等你们想好了,我帮你们铺垫。她跟阿姨打麻将的时候可会说话了,阿姨信她。”
卡米尔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紧。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雷狮走在他前面,但走得很慢。走到四楼半那个拐角,雷狮也停下来,往窗外看了看。
“以前从这儿能看见你们操场,”他说,“我放学路过的时候,经常站这儿看一会儿。有时候能看到你们在做操,有时候看不到。”
卡米尔站在他旁边,也看向窗外。
操场还是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见了那些做操的身影,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广播体操的音乐里抬手、踢腿、转身。其中一个是他,十四岁,不知道有人站在五楼的窗户后面看他。
“看到了吗?”雷狮问。
“什么?”
“那时候的你。”雷狮侧过脸,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小小的一个,站最后一排,做操做得最认真。”
卡米尔没说话。
雷狮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没牵,只是握着。拇指压在他手腕内侧,能感觉到脉搏的地方。
卡米尔的脉搏跳得快了一点。
老楼房的楼梯间很暗,脚步声空空的。但那只手一直握着,从四楼到一楼,没有松开。
出了单元门,阳光很晃眼。雷狮松开手,插回兜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回去?”他问。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雷狮笑了一声,“火锅?”
“太热。”
“日料?”
“上周吃过了。”
“那你想。”
卡米尔想了想,说:“你做的那种面。”
雷狮挑眉:“那个很麻烦。”
“嗯。”
“行吧。”雷狮说,“那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家里葱没了。”
他们往小区门口走。树荫一段一段的,走在下面凉快一点,走出去又热。卡米尔走在雷狮斜后方半步,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手插在兜里走路的姿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雷狮忽然回头。
“看什么呢?”
卡米尔收回视线:“没什么。”
雷狮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帽檐上弹了一下。
“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他说,“反正又没别人。”
傍晚的超市人挺多。生鲜区的大妈们在挑菜,理货员推着板车补货,广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流行歌,声音被压得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只剩个调子。
雷狮推着车走在前面,卡米尔跟在后头。推车里已经放了葱姜蒜、一盒五花肉、两袋方便面、一盒鸡蛋,还有卡米尔顺手拿的一瓶酸奶。
“还要什么?”雷狮回头问。
“够了。”
“真的?难得做一次,不多点几个菜?”
卡米尔想了想:“西红柿。”
雷狮看他一眼,嘴角弯起来:“行。再加个西红柿。”
他推着车拐进蔬菜区,卡米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被人叫住。
“诶,同学——”
卡米尔转头。是个穿超市围裙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做调研的。
“能耽误您一分钟吗?做个简单的问卷调查——”
“不用了,谢谢。”
那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雷狮已经推着车回来了。他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卡米尔,把车停稳,走过去站到卡米尔旁边。
“怎么了?”
“问卷。”卡米尔说。
工作人员看看雷狮,又看看卡米尔,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笑。
“好的好的,不打扰了。祝你们购物愉快。”
说完就走了,走得还挺快。
雷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卡米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
卡米尔没说下去。
雷狮回头看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看出来就看出来呗。又不是见不得人。”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卡米尔看着前面那对情侣。两个人看起来也是大学生,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男生低头看手机,女生凑过去看,两个人说了什么,都笑了。
很普通。普通得像在演什么生活片段的广告。
雷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目光,忽然伸手,从推车里拿起那瓶酸奶,看了看保质期。
“这瓶到月底,”他说,“你喝得完吗?”
“喝得完。”
“一天一瓶?”
“两天一瓶。”
雷狮把酸奶放回去,又拿起那盒鸡蛋,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碎的,才合上盖子放好。
卡米尔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哥。”
“嗯?”
“没什么。”
雷狮看他一眼,没追问。但结完账往外走的时候,他走在卡米尔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背偶尔蹭过手背。到停车场门口,手背蹭过的频率变高了一点,然后变成手指碰手指,然后变成手掌贴着手掌。
没牵,只是贴着。
卡米尔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前面。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有一道橙红色的光,把云染成淡淡的粉色。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车出来,有人往里走,有人在路边等车。
雷狮的手掌很热。
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急。
回到家,雷狮去厨房忙活,卡米尔坐在沙发上,把那沓照片又翻出来看。
游戏厅那张,他耳朵红着。
操场那张,雷狮身子往前倾着。
校门口那张,雷狮接过他书包。
奶茶店那张,雷狮在看他,他在喝奶茶,阳光落在他们中间。
最后一张看了很久。
柯尔斯说这张她最喜欢。柯尔斯说你们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旁边的人来来去去,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看得到对方。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油烟机被打开了,嗡嗡地响,混着炒菜的声音。葱花的香气飘出来,熟悉的,闻着就饿了。
卡米尔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又看了看封口。
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不知道被翻过多少次。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雷狮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围裙是他们一起买的,深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雷狮第一次穿的时候,卡米尔盯着看了很久,雷狮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饿了?”雷狮头也不回地问。
“还好。”
“再等十五分钟。那个面要煮得软一点,你吃软的。”
卡米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炒菜的滋啦声,还有雷狮偶尔哼几句歌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歌,调子不准,但一直在哼。
雷狮忽然回头,看他一眼。
“站着干什么,去坐着。”
卡米尔没动。
雷狮又看他一眼,这次多停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炒菜。但嘴角勾着,很明显。
卡米尔看着那个嘴角,忽然想走过去。
他也确实走过去了。
从门框走到灶台,站到雷狮旁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灶台的热气,能看见雷狮手腕上溅到的一滴油。
雷狮侧过脸,低头看他。
卡米尔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围裙带子松掉的那一头重新系好。
雷狮低头看着他的手,等他系完,忽然说:“卡米尔。”
“嗯?”
“你今天怎么了?”
卡米尔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没什么。”
雷狮看着他,没追问。他把火关了,把锅里的面盛出来,装进两个碗里,一碗多一些,一碗少一些。多的那碗推给卡米尔。
“先端出去,我把汤盛了。”
卡米尔端着碗出去,放在餐桌上,又回来端另一碗。雷狮还在盛汤,两个小碗,各撒了点葱花。
等汤也端上桌,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
面是那种很家常的做法,五花肉煸出油,加酱油和糖炒上色,再加水煮面,最后放西红柿和鸡蛋。雷狮第一次做的时候,卡米尔吃了两碗。后来每次做,雷狮都会多煮一点。
“尝尝,”雷狮说,“今天酱油放得少,不知道够不够味。”
卡米尔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够的。”
雷狮满意地点点头,也开始吃。
吃到一半,雷狮忽然说:“那个照片,最后一张,我也喜欢。”
卡米尔抬起头。
“奶茶店那个,”雷狮说,“你看奶茶,我看你。阳光挺好。”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更喜欢现在。”
卡米尔看着他。
“现在这样,”雷狮夹了一筷子面,没抬头,“面对面吃饭。天天都能看见。”
说完他继续吃,像只是随口说了句什么。
卡米尔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筷子动了动,没夹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也是。”
雷狮抬头看他,嘴角又弯起来。
“快吃,”他说,“面要坨了。”
吃完饭,雷狮洗碗,卡米尔在旁边擦碗。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有点挤,但没人说要出去。雷狮洗好一个,卡米尔接过来擦干,放进碗架里。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
等最后一个碗放好,雷狮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明天干嘛?”他问。
“写论文。”
“周一才交,明天写什么。”
“写不完。”
雷狮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耳廓,带着点水渍的凉意。
“写完陪我打游戏。”
卡米尔没躲,只是耳根又开始泛红。
“……嗯。”
雷狮笑起来,收回手,往外走。
“洗澡去。你今天出汗了。”
卡米尔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拨过的耳朵。雷狮已经走进客厅了,脚步声往卧室的方向去,然后停下来。
“卡米尔。”
“嗯?”
“明天,”雷狮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笑,“写完论文,想不想去哪儿?”
卡米尔想了想。
“都可以。”
“那就再说。”雷狮说,“反正周末还长。”
晚上十一点多,卡米尔洗完澡出来,雷狮已经在床上躺着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卡米尔吹完头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陷下去一块,雷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看什么?”卡米尔问。
“学校论坛。有人发帖说图书馆空调坏了,在骂学校。”
“哦。”
卡米尔躺平,看着天花板。台灯开着,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雷狮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着他。
“睡不着?”
“还好。”
雷狮伸手,把他揽过去。卡米尔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瓶,但好像在他身上就有点不一样。
“睡吧,”雷狮说,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卡米尔闭上眼睛。
雷狮的呼吸声在耳边,很轻,很稳。拍背的动作慢慢慢下来,最后停了,但手还搭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卡米尔忽然轻声说:“哥。”
没有回应。
雷狮已经睡着了。
卡米尔没动,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听他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四边形。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在响,嗡嗡的,很远。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上初中,雷狮已经上高中了。每天放学,雷狮都会去他们班门口等他,有时候来得早,就站在走廊上,看他们还在上课。他坐在窗边,能看见雷狮的影子,斜斜地印在玻璃上。
有一次下课,他出去,看见雷狮靠在墙上,低着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就笑了笑。
“走吧。”雷狮说。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来接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看到雷狮在门口,心里就会松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定了。后来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个感觉叫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卡米尔往雷狮肩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响。路灯的光还在地板上。雷狮的呼吸声还是那么轻。
卡米尔闭上眼睛,慢慢沉进睡眠里。
周日早上,卡米尔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往旁边看,雷狮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醒了?”雷狮低头看他一眼,“正好,柯尔斯又发消息了。”
“说什么?”
“问咱们昨天那照片是不是今天拍的。”雷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我说昨天拍的,她说你那个卫衣她好像见过,是不是高中的。”
卡米尔撑起身,看了看那张照片。是昨天在柯尔斯家,她随手拍的,他们俩坐在沙发上,雷狮在剥橘子,他在喝水。
“高中的衣服,”他说,“还能穿。”
“她让你下次穿点新的。”雷狮笑起来,“说你都大学生了,还穿高中的。”
卡米尔没说话,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也是高中的,灰色,领口有点松了,但还能穿。
雷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口。
“这件也高中的?”
“嗯。”
“明天,”雷狮说,“去买新的。”
“不用。”
“用。”雷狮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床,“今天就去。反正你论文下午写。”
卡米尔看着他走出卧室,听见他走进卫生间的动静,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刷牙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忽然想,这样也挺好的。
去买新衣服也好。去哪儿都好。
只要和雷狮一起。
周末还剩一天。阳光很好。他们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