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卡米尔醒的时候,雷狮已经不在床上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灰白色,楼下隐约有早餐摊的动静,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六层楼传上来,闷闷的。他侧过身,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余温早就散尽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雷狮】:买早饭。再睡会儿。
发送时间七点十三分。现在是七点四十一。
卡米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枕头边,但没有再闭上眼睛。他平躺着,看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从开学住进来那天就存在,雷狮说等哪天有空找物业修,但一直没找。其实他也不想修。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窗边,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只有这个房间才有的标记。
卧室门开着,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门锁转动的声音,塑料袋放在鞋柜上的声音,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卡米尔在脚步声到达门口之前闭上了眼睛。
门被推开一道缝,停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又近了,床垫微微下陷,一股混着豆浆和油条味道的气息凑过来,近到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
“醒了装睡。”雷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笑。
卡米尔没动。
雷狮也没动。就那样撑着胳膊悬在他上方,呼吸一下一下扫在他脸上,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他先投降。
僵持了大概十几秒,卡米尔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雷狮的脸离得很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眼睛弯着的弧度很清楚。
“演技不行,”雷狮说,“你睡着的时候眉毛不是这样。”
卡米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雷狮已经直起身,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起来,豆浆要凉了。”
早餐摊在小区门口,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的,油条炸得酥脆,豆浆是自己磨的,有股焦糊味。雷狮搬来这儿不到一个月就把这家摸熟了,现在老板看见他就知道要什么——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一碗淡豆浆,甜的那碗多糖。
卡米尔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雷狮已经把东西摆好了。油条剪成段装在盘子里,甜豆浆放在他常坐的那一边,旁边还摊开一包榨菜——雷狮知道他吃油条喜欢就着榨菜,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什么安排?”雷狮咬了口油条,含糊不清地问。
卡米尔想了想:“写论文。”
“周末写什么论文。”
“周一要交。”
雷狮不说话了,但表情明显是不以为然。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下,忽然说:“柯尔斯昨天发消息,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一趟,说想约饭。”
卡米尔筷子顿了顿。
“她说她妈又想你了,”雷狮笑起来,“上次过年去她家吃饭,你帮忙包了顿饺子,阿姨记到现在,说你包的饺子比她包的好看。”
卡米尔低头喝了口豆浆,耳根有点热。
“我跟她说下周回去,”雷狮说,“反正你没课,我也没课,回去待两天。”
“嗯。”
“她还说,”雷狮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有东西要给咱们。说以前没给成,现在该给了。”
卡米尔抬起头。
雷狮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笑,又不完全是笑。
“她说你知道是什么。”
柯尔斯家在老城区,从他们住的地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再换一趟公交。雷狮嫌麻烦,直接打了车,路上堵了半小时,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老小区没有电梯,柯尔斯家在五楼。楼梯间采光不好,白天也暗沉沉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又被新的白漆盖住,斑驳得像拼贴画。卡米尔走在前面,雷狮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重叠又错开。
四楼半的拐角,卡米尔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卡米尔继续往上走,但脚步慢了半拍。
雷狮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
四楼半这个位置,从窗户看出去正好是初中的操场。以前他们上学的时候,从这栋楼经过,偶尔能看见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跑操,广播体操的音乐隔着一整个街区传过来,听不清调子,只有节奏还在。
现在暑假,操场上没人,只有空荡荡的跑道和篮球架。
柯尔斯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烟味从她身后涌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
“来得正好,”她侧身让路,“最后一道菜,五分钟。你们先坐。”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换过,从碎花的变成深蓝色的,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和一盘瓜子,电视开着但静音了,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卡米尔在沙发上坐下,雷狮没坐,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
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还有两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你们那个,”柯尔斯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锅铲碰撞的节奏没停,“打算什么时候跟家里说?”
雷狮回过头。
卡米尔也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柯尔斯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红烧肉,色泽油亮,冒着热气。她把盘子放到桌上,擦了擦手,看看雷狮,又看看卡米尔。
“随便问问,”她说,语气很平常,“不说也行。就是想着,要是说了,我妈那边我可以帮你们铺垫铺垫。她跟阿姨打麻将的时候好说话。”
卡米尔没出声。雷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了个橘子开始剥。
“还没想好,”雷狮说,“不急。”
柯尔斯“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转身去盛饭,端回来三碗,把最多肉的那碗推到卡米尔面前。
“吃吧。你以前就喜欢这个。”
饭桌上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别的地方。柯尔斯在准备考研,报的那个专业竞争激烈,她每天泡图书馆,头发掉得厉害。雷狮给她推荐了几个复习资料,又说起自己学校的事,哪个教授讲课有意思,哪个食堂的窗口要搬走了。
卡米尔安静地吃,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他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消失。雷狮吃到一半,忽然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柯尔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翘了翘。
吃完饭,柯尔斯让他们等一会儿,自己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毛。
“给。”她把信封放到卡米尔手里。
卡米尔低头看着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时候的?”雷狮问。
“高一还是高二吧,记不清了。”柯尔斯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那次,在商场。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
卡米尔当然记得。那是高二的秋天,或者初冬,天气刚转凉,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戴那顶暗红色的贝雷帽。雷狮比他高半个头,走在他斜前方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柯尔斯抓了一只熊给他,说像他。雷狮抓了好几次都抓不到,最后握着他的手帮他抓了一只,歪戴着星星的小熊。
他当时抱了两只熊站在游戏厅里,耳朵尖都是红的。
“那天回去以后,”柯尔斯说,“我想了很久。”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俩那种……怎么说,不太像普通兄弟。我不是说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不太一样。雷狮看你的眼神,你看他的反应,跟我和我弟完全不一样。”
卡米尔的手指收紧,信封边角被压出褶皱。
“后来我就开始注意了。”柯尔斯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雷狮每天往初中部跑,从你们班后门经过,走得特别慢。你每次看见他,脸上那种表情,怎么说,又高兴又想躲。还有校运会那次,你跑八百米,他站内场看,跟着你跑了大半圈,被老师赶出去又绕回来。”
雷狮咳了一声。
柯尔斯看他一眼,笑了:“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当时可没见你收敛。”
“我当时——”雷狮顿了顿,“也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柯尔斯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她把茶杯放下,看向卡米尔手里的信封。
“但我想留着。留着以后万一有机会,给你们看看。你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子。”
卡米尔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照片,大概有十几张,都是手机拍的,像素不高,有些还糊了。第一张是在游戏厅,他站在娃娃机前面,怀里抱着两只熊,侧脸对着镜头,耳朵尖果然红着。雷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嘴角勾着,那种笑,和平时对别人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第二张是学校操场。他穿着运动服在跑道上,雷狮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身子往前倾,像随时要冲进去。
第三张是校门口。放学的时候,人群里,雷狮接过他书包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卡米尔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有点抖。
最后一张是在奶茶店。他们面对面坐着,他低头喝奶茶,雷狮在看他。窗外有阳光,照在桌面上,也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有人在拍。
柯尔斯说:“这张我最喜欢。”
卡米尔抬起头。
“你们那时候,”柯尔斯想了想,“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旁边的人来来去去,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看得到对方。”
雷狮伸手,从卡米尔手里接过那沓照片,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拍得挺好。”他说,“留着吧。”
柯尔斯挑眉:“当然留着。我又不是给你们,就是给你们看看。”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水果。西瓜切成小块,装在玻璃碗里,插着牙签。她把碗放到茶几上,又坐下。
“所以,”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雷狮装傻。
柯尔斯白他一眼:“在一起。别跟我说你们高中就在一起了,我不信。你们俩那个怂样,高中能在一起才怪。”
卡米尔低了低头,没说话。雷狮倒是笑了,大大方方的:“大二开学。”
“谁先说的?”
“我。”
柯尔斯看向卡米尔,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卡米尔想了想,说:“也不算他先说。就是——”
就是那天晚上。
大二开学第一周,学校还没正式上课,校园里人少。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雷狮的房子,离学校两站地铁。那天晚上雷狮说想吃夜宵,拉着他出去,结果走得太远,回来的时候地铁已经停了。
走了四十分钟,穿过半个城区。路灯很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雷狮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雷狮忽然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雷狮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是亮的。
然后雷狮说:“卡米尔。”
他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不是问“可以吗”,也不是问“行不行”。是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
然后雷狮抱住了他。
很紧,也很轻。像是在抱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弄坏了,又怕松手就没了。
他在雷狮肩膀上埋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抖。雷狮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然后雷狮说:“我一直想这么抱你。”
他说:“想了很久了。”
卡米尔把那段回忆收住,没再说下去。柯尔斯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说:“那确实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下午三点多,他们告辞出来。柯尔斯送到门口,忽然叫住卡米尔。
“那个,”她说,“你们好好的。”
卡米尔看着她。
“以前我谁也没说,”柯尔斯笑了笑,“以后也不会说。但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找我。”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那边,等你们想好了,我帮你们铺垫。她跟阿姨打麻将的时候可会说话了,阿姨信她。”
卡米尔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紧。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雷狮走在他前面,但走得很慢。走到四楼半那个拐角,雷狮也停下来,往窗外看了看。
“以前从这儿能看见你们操场,”他说,“我放学路过的时候,经常站这儿看一会儿。有时候能看到你们在做操,有时候看不到。”
卡米尔站在他旁边,也看向窗外。
操场还是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见了那些做操的身影,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广播体操的音乐里抬手、踢腿、转身。其中一个是他,十四岁,不知道有人站在五楼的窗户后面看他。
“看到了吗?”雷狮问。
“什么?”
“那时候的你。”雷狮侧过脸,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小小的一个,站最后一排,做操做得最认真。”
卡米尔没说话。
雷狮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没牵,只是握着。拇指压在他手腕内侧,能感觉到脉搏的地方。
卡米尔的脉搏跳得快了一点。
老楼房的楼梯间很暗,脚步声空空的。但那只手一直握着,从四楼到一楼,没有松开。
出了单元门,阳光很晃眼。雷狮松开手,插回兜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回去?”他问。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雷狮笑了一声,“火锅?”
“太热。”
“日料?”
“上周吃过了。”
“那你想。”
卡米尔想了想,说:“你做的那种面。”
雷狮挑眉:“那个很麻烦。”
“嗯。”
“行吧。”雷狮说,“那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家里葱没了。”
他们往小区门口走。树荫一段一段的,走在下面凉快一点,走出去又热。卡米尔走在雷狮斜后方半步,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手插在兜里走路的姿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雷狮忽然回头。
“看什么呢?”
卡米尔收回视线:“没什么。”
雷狮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帽檐上弹了一下。
“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他说,“反正又没别人。”
傍晚的超市人挺多。生鲜区的大妈们在挑菜,理货员推着板车补货,广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流行歌,声音被压得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只剩个调子。
雷狮推着车走在前面,卡米尔跟在后头。推车里已经放了葱姜蒜、一盒五花肉、两袋方便面、一盒鸡蛋,还有卡米尔顺手拿的一瓶酸奶。
“还要什么?”雷狮回头问。
“够了。”
“真的?难得做一次,不多点几个菜?”
卡米尔想了想:“西红柿。”
雷狮看他一眼,嘴角弯起来:“行。再加个西红柿。”
他推着车拐进蔬菜区,卡米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被人叫住。
“诶,同学——”
卡米尔转头。是个穿超市围裙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做调研的。
“能耽误您一分钟吗?做个简单的问卷调查——”
“不用了,谢谢。”
那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雷狮已经推着车回来了。他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卡米尔,把车停稳,走过去站到卡米尔旁边。
“怎么了?”
“问卷。”卡米尔说。
工作人员看看雷狮,又看看卡米尔,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笑。
“好的好的,不打扰了。祝你们购物愉快。”
说完就走了,走得还挺快。
雷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卡米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
卡米尔没说下去。
雷狮回头看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看出来就看出来呗。又不是见不得人。”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卡米尔看着前面那对情侣。两个人看起来也是大学生,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男生低头看手机,女生凑过去看,两个人说了什么,都笑了。
很普通。普通得像在演什么生活片段的广告。
雷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目光,忽然伸手,从推车里拿起那瓶酸奶,看了看保质期。
“这瓶到月底,”他说,“你喝得完吗?”
“喝得完。”
“一天一瓶?”
“两天一瓶。”
雷狮把酸奶放回去,又拿起那盒鸡蛋,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碎的,才合上盖子放好。
卡米尔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哥。”
“嗯?”
“没什么。”
雷狮看他一眼,没追问。但结完账往外走的时候,他走在卡米尔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背偶尔蹭过手背。到停车场门口,手背蹭过的频率变高了一点,然后变成手指碰手指,然后变成手掌贴着手掌。
没牵,只是贴着。
卡米尔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前面。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有一道橙红色的光,把云染成淡淡的粉色。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车出来,有人往里走,有人在路边等车。
雷狮的手掌很热。
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急。
回到家,雷狮去厨房忙活,卡米尔坐在沙发上,把那沓照片又翻出来看。
游戏厅那张,他耳朵红着。
操场那张,雷狮身子往前倾着。
校门口那张,雷狮接过他书包。
奶茶店那张,雷狮在看他,他在喝奶茶,阳光落在他们中间。
最后一张看了很久。
柯尔斯说这张她最喜欢。柯尔斯说你们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旁边的人来来去去,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看得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