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3 番外—暗灯

晚上十一点，仓库里的灯泡忽明忽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雷狮靠在墙边的旧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把蝴蝶刀。刀光偶尔闪过，映在他脸上，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帕洛斯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看到都后背发凉。

“所以，”雷狮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把东区那批货弄丢了。”

帕洛斯站在三米开外，姿势放松，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袖口：“老大，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是秃鹫帮的人。”帕洛斯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无奈，“半路截胡，我带着兄弟跟他们干了半小时，对面人太多——”

“半小时。”雷狮打断他，蝴蝶刀“咔”的一声合上，“你帕洛斯什么时候能跟人硬扛半小时了？”

帕洛斯顿了一下。

角落里，卡米尔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帕洛斯莫名觉得自己的领口紧了一圈。

“我报了他们堂口的地址。”帕洛斯说，“南城那个赌场，今晚就有人去端。”

雷狮挑了挑眉。

“真的。”帕洛斯摊手，“我亲口说的，秃鹫帮二当家亲耳听的。”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雷狮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他把蝴蝶刀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沙发背上靠去：“帕洛斯，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帕洛斯也跟着笑，笑得自然又真诚：“跟着老大学的。”

卡米尔垂下眼睛，继续看手里那份账本。他什么也没说，但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佩利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仓库门差点被他撞掉。

“老大！”他嗓门大得像打雷，“我听说秃鹫帮那帮孙子抢咱们东西？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撕了！”

雷狮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知道他们在哪？”

佩利卡壳了。

“我……”他挠了挠头，转向帕洛斯，“喂，他们在哪？”

帕洛斯正在点烟，闻言吐出一口烟雾：“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刚跟他们干过？”

“忘了。”

佩利瞪大眼睛，像一头迷茫的大型犬：“那你记得什么？”

帕洛斯想了想：“记得他们二当家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那有个屁用！”

“有用啊。”帕洛斯眯起眼睛笑，“下次见到，我就知道该打哪了。”

佩利被他绕晕了，皱着眉头站在原地，像在努力消化这句话。过了好几秒，他放弃似的一挥手：“算了！反正老大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雷狮没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佩利立刻安静下来，往旁边一站，像一只终于等到指令的狗。

卡米尔翻完最后一页账本，抬起头。

“这个月进账少了三成。”他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不是秃鹫帮的问题。是内部。”

帕洛斯的烟顿在半空。

雷狮的脚尖点着地，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他看向帕洛斯，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笑意，但那种笑意现在看起来有点凉。

“帕洛斯，”他说，“你有什么想说的？”

帕洛斯把烟叼回嘴里，摊开双手：“老大，我对天发誓——”

“不用发誓。”卡米尔合上账本，“三成里有两成，是从你手底下的场子漏出去的。具体是哪几个，需要我报名字吗？”

帕洛斯的表情没变，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

雷狮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雷狮往那一站，就是有一种让人想后退的气场。

“帕洛斯，”他说，声音很轻，“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

“三年。”雷狮点点头，“三年了，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帕洛斯没说话。

“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雷狮拍了拍他的肩膀，“尤其是你这种，一边笑一边捅刀子的。”

帕洛斯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但雷狮已经转身走了。

“账的事明天再说。”雷狮头也不回，“今天累了。”

卡米尔收起账本，从他身边经过时顿了一下。他没看帕洛斯，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最好真的只是漏账。”

然后他跟上了雷狮的脚步。

佩利看看雷狮的背影，又看看帕洛斯，最后挠着头追了上去：“老大等等我！那个……咱们今晚还吃饭吗？”

仓库里只剩下帕洛斯一个人。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根还没熄灭的烟，重新叼回嘴里。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有点苦的那种。

雷狮的车停在巷口。卡米尔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雷狮没发动车，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黑暗。

“你知道是他故意的。”卡米尔说。

“知道。”

“那你为什么放他走？”

雷狮偏过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有点看不清楚。

“卡米尔，”他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卡米尔想了想：“被人当傻子。”

“那是最恨的之一。”雷狮笑了一下，“最恨的，是自己人互相咬。”

卡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自己人。”他说。

雷狮没接话。他伸手揉了揉卡米尔的头发，把他原本就有点乱的刘海揉得更乱。

“饿不饿？”

卡米尔把他的手拨开：“……不饿。”

“骗人。”雷狮发动车子，“你饿的时候就会话少。”

“我平时话也不多。”

“那是跟我。”雷狮打着方向盘，车子拐出巷口，“跟别人话多不多我不知道，反正跟我，你饿的时候就特别乖。”

卡米尔没反驳。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

“嗯？”

“下次别让我查账了。”

雷狮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不想查出来是他。”卡米尔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我不想查出来是任何人。”

雷狮没说话。他把车停在红灯前，伸手把卡米尔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知道。”他说，“但是卡米尔，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做那个看得最清楚的人。”

卡米尔没动。

“你不做，就得我做。”雷狮说，“你舍得让我做？”

卡米尔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舍得。”

绿灯亮了。

雷狮踩下油门，嘴角勾起来：“那就对了。走吧，带你去吃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牛肉面。”

“太油了。”

“那换一家？”

“……不用，就那家吧。”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巷口的路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野猫。它蹲在那里，舔了舔爪子，然后慢悠悠地钻进旁边的巷子。

仓库里，帕洛斯还蹲在原地。烟已经灭了，他也没再点。

他盯着地上那摊烟灰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烟蒂按灭在地上。

“老大，”他对着空气说，“对不住了。”

没人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