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发现卡米尔舌钉的那天,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午后。
公寓里开着空调,窗外的蝉鸣被隔绝在玻璃外。卡米尔窝在沙发角落看一本书,膝盖蜷起来,格子毛毯搭在小腿上。围巾垂在胸前——二十多度的天气,他还围着那条围巾,雷狮说过他八百回也没用。
雷狮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一边单手拽开拉环,一边往沙发走。走到卡米尔身后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俯下身,下巴往那人肩窝里一搁。
“看什么呢。”
可乐罐贴上卡米尔脸颊,冰得他微微缩了一下。
“《局外人》。”卡米尔没躲开他的重量,只是抬手扶了扶下滑的眼镜,“大哥看过?”
“高中的时候翻过两页。”雷狮漫不经心地答,视线却落在卡米尔的侧脸上。
那家伙认真看书的时候表情特别乖,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翻一页纸,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落一小片阴影。雷狮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逗他。
他伸出手,手指勾住卡米尔的下巴,把那人的脸转向自己。
卡米尔抬起眼,蓝色的眸子从镜片后面看过来,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躲。
雷狮笑了一声,拇指抵着他的下唇,轻轻往下按。
然后他顿住了。
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金属圆珠抵在他指腹上,藏在少年的舌头底下。
可乐罐被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嘴。”
雷狮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懒洋洋的,但卡米尔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东西。
他没动,只是望着雷狮,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雷狮没给他躲的机会,拇指微微用力,探进他嘴里。指尖触及那枚舌钉——光滑的,圆润的,大概也就一厘米直径的小东西,卡在舌尖下面,像个藏起来的秘密。
“什么时候打的。”
“上周。”卡米尔的声音含混,却没有挣开他的手指,“大哥去参加同学聚会那天。”
雷狮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靠在沙发上,扯出一个笑。
“卡米尔,”他叫他名字,语气慢悠悠的,“我记得我说过,不许打。”
卡米尔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
“大哥打了耳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雷狮挑了挑眉。
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问三句答一句,这会儿倒学会顶嘴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卡米尔没有退,只是抬眼看他,蓝色的眸子在镜片后面亮亮的,像两颗安静的星星。
“我的耳钉,”雷狮抬手碰了碰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是陪你一起去打的。”
卡米尔的眼神动了动。
那确实是去年的事。雷狮随口说想打耳洞,卡米尔沉默了一路,最后在穿孔店门口拉住他的袖子,说,我也陪大哥。
后来那枚耳钉是卡米尔挑的,付的钱也是卡米尔抢着付的。雷狮由着他,戴到今天都没摘。
“你的舌钉呢。”雷狮的视线落在他嘴唇上,“自己偷偷跑去打的?瞒着我藏了快一个礼拜?”
卡米尔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开的瞬间,那枚舌钉在舌尖若隐若现。雷狮的眼神暗了暗。
“准备藏给谁看?”
卡米尔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给我自己。”
雷狮愣了一下。
“大哥有耳钉。”卡米尔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毯的一角,“……我也想有什么东西,是我自己选的。和大哥不一样,但也是我的。”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雷狮,好像在等一个判决。
雷狮看着他的弟弟——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个总是沉默的、把所有心思都藏起来的弟弟。此刻那家伙坐在沙发角落里,围巾歪了,眼镜片有点反光,嘴唇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张开,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一点银色的光。
他看起来像一只藏了秘密的小动物,被发现后,既紧张,又固执地不肯低头。
雷狮忽然叹了口气。
他伸手,摘掉卡米尔的眼镜,随手放在茶几上。
卡米尔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有点模糊,下一秒,雷狮的脸就凑了过来。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温存的吻——雷狮吻他大多很慢,像逗一只猫,耐心又纵容。但这一次不一样,带着点力道,带着点“让我看看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的意味。
舌尖探进去,第一时间触到那枚冰凉的金属。
圆圆的,滑滑的,硌在两个人的唇舌之间。
雷狮顿了一瞬,然后像是被那点凉意刺激到,吻得更重了一点。舌尖一下一下擦过那枚舌钉,力道重得有点发麻,卡米尔却一声不吭,只是攥紧了他胸前的T恤。
直到雷狮退开一点距离。
两个人都有点喘。
雷狮抵着他的额头,拇指抹过他唇角,声音低哑:“疼不疼。”
卡米尔愣了一下。
他以为雷狮会发火。会板着脸让他摘掉,会念叨半天说这种东西伤牙齿容易发炎——他妈当年打舌钉的时候雷狮吐槽过八百回。
但雷狮问的是,疼不疼。
“……还好。”他的声音有点涩,“打了就不疼了。”
雷狮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道在骂谁:“那小店多不卫生你不知道?发炎了怎么办?”
“查过评价的。”卡米尔小声说,“五星。”
雷狮被气笑了。
他往后一靠,把卡米尔连人带毛毯一起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闷声说:“行,长大了,会自己拿主意了。”
卡米尔没动,窝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
过了几秒,他轻声开口:“大哥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雷狮的手揉着他的后脑勺,语气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又打不得骂不得的。”
卡米尔没说话,但雷狮感觉到他在自己胸口轻轻蹭了一下。
像只猫。
雷狮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以后不许瞒着我。”
“嗯。”
“疼了要说。”
“嗯。”
“还有。”雷狮的手指勾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这东西,只能给我看。”
卡米尔的脸微微红了一点。
但他没有躲开雷狮的视线,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雷狮满意了,低头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舌尖碰触到那枚舌钉的时候,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别说,还挺带劲。
晚上室友们回来的时候,总觉得客厅里气氛怪怪的。
佩利一进门就嚷嚷着饿死了,让帕洛斯快点做饭。帕洛斯在厨房忙活,瞥了一眼沙发——雷狮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卡米尔坐在旁边看书。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帕洛斯注意到,卡米尔的围巾比平时围得高了一点,遮住了大半张脸。而雷狮偶尔打完一局,会偏头看一眼身边的人,笑得意味深长。
帕洛斯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切好的番茄扔进锅里。
年轻人的事,少管。
半夜,卡米尔在自己房间里准备睡觉。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刚摘下眼镜。
“卡米尔。”
雷狮的声音。
他起身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雷狮就挤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大哥?”
“睡不着。”雷狮理直气壮,一边往他床边走,“你屋里空调是不是开太低,冷死了。”
“……我还没睡。”
“那正好,聊聊天。”
雷狮已经躺下了,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过来。
卡米尔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躺了过去。
刚一躺下,雷狮就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长手长脚缠上来,像只大型犬科动物。
“大哥——”
“别动。”雷狮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让我看看那玩意儿还在不在。”
卡米尔:“……”
下一秒,雷狮低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舌尖探进来,触及那枚冰凉的金属,确认它还在那里。
“嗯,还在。”他心满意足地退开,把卡米尔重新按回怀里,“睡吧。”
卡米尔窝在他胸口,听着那个稳定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大哥。”
“嗯?”
“……晚安。”
雷狮的手收紧了一点,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晚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一小片银白。
卡米尔闭着眼睛,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那枚舌钉。
凉的,硬的,是他自己的。
但此刻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好像又变成了两个人共有的秘密。
他弯了弯嘴角,在那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