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流区的夜晚是没有星星的。
卡米尔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这件事。天空被经年不散的烟尘遮蔽,像一块洗得发灰的旧布。他靠着墙角坐着,膝盖曲起,围巾裹得很紧——尽管它并不能真的抵挡什么,只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来者要么是来找茬的混混,要么是比混混更糟糕的东西。卡米尔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任何事。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一双靴子。靴子的主人蹲下来,于是卡米尔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脸——和他相似的眉眼,却带着他从未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卡米尔后来想了很久。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光,像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某种东西。
“卡米尔?”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他抬起眼睛,对上一双紫色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厄流区的人看他时惯常的那些情绪。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
“我叫雷狮。”对方说,“你应该知道我。”
他知道。雷王星的三皇子,那个在宴会上从不正眼看人的孩子,那个据说把太傅气得摔了帽子的混世魔王。卡米尔见过他一次,隔着很远,隔着很多人。那时候他想,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来干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戒备的。
雷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卡米尔的手臂上——那里有新鲜的淤青,是从昨天那场“教训”里留下的。卡米尔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围巾里缩了缩,又因为这个动作而恼怒起来。他为什么要躲?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跟我走。”
三个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理所当然。
卡米尔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种表情在来人的脸上。嘲弄的,施舍的,算计的。唯独没见过这种——这种好像他本就该在那里,好像他是什么重要的人,好像他值得被带走。
“……什么?”
“我说,跟我走。”雷狮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住吗?那个屋子,我能住吗?”
卡米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你一个皇子跑到厄流区来,你疯了吗?
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隐隐作痛,站起来的动作扯到了背上的伤。他咬着牙站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雷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好像他知道路一样。
卡米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很奇怪,他想。这个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他跟上去了。
卡米尔的“屋子”其实不能叫屋子。一个勉强能遮风的集装箱,几块硬纸板,一条薄得透光的毯子。雷狮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卡米尔等着。等着他露出那种“原来你这么惨”的表情,等着他说“算了你还是待在这儿吧”,等着他转身离开。
雷狮走进去了。
他在集装箱里转了一圈,踢了踢那些硬纸板,最后在那个唯一的“角落”——卡米尔睡觉的地方——坐下来。
“还行。”他说,“比我想的好。”
卡米尔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雷王星的三皇子坐在他的破毯子上,用一种挑剔又理所当然的目光打量这个三平米不到的集装箱。
“你……”
“我今晚睡这儿。”雷狮打断他,“你去弄点吃的。”
卡米尔没动。
雷狮抬起眼睛看他。那一刻,卡米尔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厄流区常见的、为了活下去而豢养的凶狠。那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一种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火焰。
“我不会跑的。”雷狮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却又不像是在笑,“你去找吃的,我在这儿等着。公平吧?”
公平。
卡米尔咀嚼着这个词。公平是雷王星不会给他的东西。公平是他母亲跪在殿外求了一夜也没求到的东西。公平是他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干面包。雷狮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好像真的在等他。
“就这个?”雷狮接过面包,皱起眉。
卡米尔没有解释。厄流区能弄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但他不想解释。他不想让这个人觉得他在邀功,不想让这个人觉得他在期待什么。
雷狮咬了一口面包,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扔掉,只是慢慢地嚼着,咽下去。
“不好吃。”他说,“明天我去弄点别的。”
卡米尔没说话。他在离雷狮最远的角落坐下来,把毯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干什么?”雷狮看着他。
“睡觉。”
“那边冷。”
卡米尔没回答。他知道那边冷。他每天都睡那边。
雷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毯子扯过去,又扯回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你——”卡米尔往后缩了缩。
“别动。”雷狮按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从宫殿里跑出来的小孩,“我说了,那边冷。”
毯子很薄,挡不住什么。但卡米尔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不抖了。
他们沉默地坐着。集装箱外面有风的声音,有远处混混的吵闹声,有流浪狗的吠叫。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知道我是谁吗?”雷狮忽然问。
“雷王星三皇子。”卡米尔说。
“那是以前。”雷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这次是真的笑,“现在我什么都不是。”
卡米尔侧过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雷狮的脸半明半暗,紫色的眼睛像是在发光。
“我把皇位扔了。”雷狮说,“把我哥气得半死,把我妈气哭了。他们说我是个废物,说我不配当皇子,说我迟早会后悔。”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怎么想?”他问。
卡米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母亲跪在殿外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些太监宫女从她身边走过时脸上的表情。想起了自己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
“皇位有什么好的。”他说。
雷狮笑了。笑声很轻,却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某种卡米尔听不懂的意味。
“是啊,”雷狮说,“皇位有什么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卡米尔。
“但你不一样。”
卡米尔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是母亲给我留下的。”雷狮说,“姑姑的儿子。我找了你很久。”
卡米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冻疮,有伤疤,有不属于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粗糙。
“你不用叫我殿下,”雷狮说,“也不用叫我什么皇子。”
“那叫什么?”
雷狮想了想。
“叫大哥吧。”
卡米尔抬起头。
雷狮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卡米尔从未见过的光——像是被点燃的星辰,像是不会熄灭的火焰。
“从今天起,”雷狮说,“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那天晚上,卡米尔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个破旧的集装箱里,听着雷狮的呼吸声,看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光。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个人能待多久。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梦。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那三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很多年后,当有人问起卡米尔为什么对雷狮如此忠诚时,他总是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天晚上的星光,不知道怎么解释那条盖在两个人身上的破毯子,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自己胸腔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厄流区的天空,好像也不是那么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