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羚角号航行在寂静的星海中。
卡米尔睡不着。这并不常见——他的作息向来规律,精密的如同他惯用的那些计算公式。但今晚,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缓慢地发酵,像一颗被捂热的糖,黏腻地贴在心口。
他在舱室间穿行,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攀升到后颈。最终,他的脚步停在那扇半掩的舱门前。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雷狮的睡姿向来称不上安分,此刻侧卧着,一条腿压在被子上,手臂随意地搭在枕边。他的眉眼在沉睡中卸下了平日的张扬锐利,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来。
卡米尔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表哥如何把围巾解下来系在他脖子上;想起在雷王星那些冰冷的走廊里,那只手如何搭在他肩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想起无数个战斗的间隙,那个人如何喊他“卡米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依赖变质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悄然发芽,根系细密地缠绕住心脏的每一根血管。
卡米尔走近了。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到最浅。他在床边蹲下来,膝盖抵着冰凉的金属地板,目光描摹着雷狮的侧脸——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部分眉眼,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太近了。近到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卡米尔的心跳开始失控,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知道这越过了一千条一万条界限。他知道天亮之后,他仍然是那个沉默的军师,雷狮仍然是那个张扬的船长,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名为“堂兄弟”的安全距离。
可他只是想做一次。
一次就好。
他倾身向前。
那个吻轻得几乎不存在,落在雷狮的唇角,像一片羽毛拂过。卡米尔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只是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传递温度,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看见雷狮的眼睛睁开了。
卡米尔僵住了。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脸。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没有被惊扰的不悦,只是静静地、清醒地看着他。
时间像被冻结了。
卡米尔忘了呼吸。他应该退开,应该站起来,应该说点什么来粉饰太平——可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雷狮抬起手。
那只手扣住卡米尔的后颈,拇指按在他的下颌角。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雷狮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
卡米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精密计算在此刻全部失灵。
雷狮看了他很久。
久到卡米尔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后雷狮收紧了手臂。
卡米尔被拉进一个带着体温的拥抱里。他的脸埋进雷狮的颈窝,嗅到熟悉的、属于雷狮的气息——硝烟、汗水,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味。
“下次,”雷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无奈的意味,“记得关门。”
卡米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要抬头去看雷狮的表情,却被那只手按住了后脑勺,动弹不得。他听见雷狮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并不比他平静多少。
窗外是永恒的星河。
卡米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进这个拥抱里。他想,明天醒来之后,或许一切都不会改变。或许雷狮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或许他仍然只能是那个沉默的军师,站在船长身后半步的位置。
但此刻,此刻——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雷狮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羚角号仍在航行,向着不知名的远方。而在这间小小的舱室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轨道,像一颗偏离了航向的星,义无反顾地坠向另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