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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无字书

沈璃在整理萧煜书房一个常年锁着的矮柜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面是普通的靛蓝色布面，没有任何题签，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被主人频繁翻动。她本以为是他早年的练兵笔记或政务纪要，好奇之下翻开，却发现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系列极其简练、却精准无比的……图画与符号。

第一页，画着一枚简单的珍珠珠花，旁边标注了一个日期——那是她年少时在御书房外遗失珠花的日子。下面还有几个极小的墨点，排列奇特，她辨认了许久，才恍然明白，那似乎是星象方位？难道他连那日星辰的位置都记下了？

她心尖微颤，继续翻看。

后面几页，是用简笔勾勒的、不同形态的合欢花。有初绽的，有盛放的，有被雨打湿的，有在月光下的……每一幅旁边，都标注着日期，甚至天气。她认出，有些是她院中那株合欢在不同年份的状态，有些，则是她曾在不同场合、不同时节，佩戴过或提及过的与合欢相关的饰物、绣样。

再往后，画风骤变。出现了匕首、毒酒、绊马索、冷箭……每一种危险旁边，都对应着一个或几个被朱笔划掉的人名、事件简述，以及一个解决的日期。她认出，那些人名，大多是曾经弹劾过她、构陷过慕容家、或是在各种场合给她使过绊子的官员及其党羽。而那些日期，正是这些人相继倒霉、失势或“意外”身亡的时间。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原来，那些她曾以为是天道轮回的报应，背后都有他冰冷而精准的手笔。

册子中间部分，画的则是她。不是精致的肖像，而是各种日常的瞬间——她伏案书写药方的侧影，她教导念念认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她在药圃里弯腰时被风拂起的发丝，她抱着珩儿哼唱不成调曲谣时温柔的唇角……笔触依旧简练，却捕捉了她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神韵。旁边依旧有日期，有时还会附带一两句极短的注：“咳疾愈。” “夜安眠。” “展颜。”

翻到后面，画中开始多出两个小小的身影——蹒跚学步的念念，咿呀学语的珩儿。他们玩耍、撒娇、闯祸……每一个成长的片段，旁边都伴有她或无奈、或纵容、或开怀的身影。而在这些画面的角落，总会有一个沉默的、简笔勾勒的高大身影，在静静守护，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和孩子们。

最后一页，没有图画。

只有一行字，墨迹尚新，是他熟悉的、凌厉而坚定的笔迹：

“璃安，家安，吾心安。”

沈璃捧着这本沉重的、写满了无声守护与深沉爱意的“无字书”，指尖微微颤抖。她仿佛透过这粗糙的纸页，看到了那个冷峻寡言的男人，在无数个深夜或清晨，独自坐在灯下，用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记录着与她、与这个家相关的点点滴滴，筹划着如何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他没有说过几句动听的情话，甚至最初带给她的满是伤害与禁锢。可他将所有的后知后觉的悔恨，所有笨拙难言的爱意，所有沉默坚实的守护，都一点一滴，铭刻在了这本无字的书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册子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怎么哭了？”

萧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处理完公务的些许疲惫，和看到她落泪时瞬间的紧张。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册子上时，身形猛地顿住，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与无措，像是被窥破了最深的秘密。

“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从未想过让她看到这些。

沈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一步上前，用力扑进他的怀中，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带着墨香与冷冽气息的胸膛。

萧煜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她。感受到怀中身体的轻颤和衣襟传来的湿意，他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酸涩的柔软取代。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都过去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那些让你难过的人和事，都不会再有了。”

沈璃在他怀中用力摇头，哽咽着，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是难过……我是……我是……”

她“我是”了半天，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震动与酸楚的幸福。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要透过这紧密的拥抱，将那份沉重而无声的爱意，一点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萧煜明白了。他不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住，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内烛火未燃，一片静谧的昏暗。

他无需言说，她已全然懂得。

这本无字书，便是他交付给她的一颗，滚烫而真实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