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山·如棉

镇国王萧煜，在朝堂是令人敬畏的权臣，在战场是所向披靡的统帅，在长女念念心中，是能将她高高举起、陪她疯闹玩耍的“大英雄”爹爹。可面对次子珩儿，这位父亲却显得有些……无从下手。

珩儿与念念的性子截然不同。念念像一团热烈的火，活泼张扬，继承了母亲骨子里的那份飒爽；而珩儿，则像一捧安静的雪，白白嫩嫩，性子温吞，爱静不爱动，稍有不顺心，不会大声哭闹，只会睁着一双酷似沈璃的、湿漉漉的大眼睛，默默掉金豆子，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萧煜习惯了念念那般直来直去的相处方式，对于这个过于柔软、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小儿子，他常常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措。抱他时，力道重了怕弄疼他，轻了又怕摔着他；想逗他笑，学念念那般做鬼脸、举高高，珩儿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小嘴一扁，扭头扎进乳母或娘亲怀里，留他一人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准备的姿势。

这日，沈璃需去京郊的庄园处理一些庶务，一日方能往返。出门前，她将珩儿交到萧煜怀中，看着丈夫那如临大敌般的紧绷神色，忍不住莞尔：“只是让你看顾一日，又不是让你去闯龙潭虎穴。”

萧煜抿着唇，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抱孩子的姿势，试图让怀里那软乎乎的一团待得更舒适些，闻言只是僵硬地“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此刻比当年第一次领兵上阵还要紧张。

沈璃一走，萧煜与珩儿的“独处时光”便正式开始了。

起初，一切尚算平静。珩儿在自己的小摇篮里玩着布老虎，萧煜就坐在不远处处理公文，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边，确认那小团子是否安好。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到了珩儿平日午憩的时辰，乳母怎么哄，小家伙都拧着身子不肯睡，嘴里模糊地喊着“娘……亲……”，眼眶渐渐泛红。

乳母无奈地看向萧煜。

萧煜放下笔，走到摇篮边。他看着儿子那委屈的小脸，犹豫了片刻，伸出他那双惯于执剑、布满了薄茧与细小疤痕的大手，生硬地拍了拍珩儿的背。动作僵硬，毫无韵律可言。

珩儿被他拍得似乎更不舒服，小眉头皱得更紧，眼看泪水就要决堤。

萧煜动作一顿，有些挫败地收回手。他沉默地站在摇篮边，看着儿子，脑海中忽然闪过沈璃平日哄睡孩子时，似乎……会哼唱一些不成调的、柔软的曲谣？

让他唱？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拧眉思索片刻，忽然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孙子兵法》。他重新坐回摇篮边的椅子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在朝堂上宣读重要诏令般的、低沉而平稳的语调，开始念诵：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的声音原本冷冽，此刻刻意放得低沉缓慢，竟意外地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没有温柔的曲调，只有古老而深邃的智慧文字，如同沉稳的溪流，缓缓流淌在静谧的室内。

摇篮里，珩儿起初还眨着湿漉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爹爹。但听着那平稳的、带着独特韵律的声音，他拧起的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开始一下、一下地缓慢眨动，最终完全阖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萧煜念诵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无声。他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轻轻放下兵书，却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旁边，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下午，珩儿睡醒，精神好了些，坐在厚厚的绒毯上玩一套沈璃给他做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质小兵器模型——小弓、小箭、小木剑。

萧煜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走过来，看到儿子正努力想把小箭搭在小弓上，奈何手小力气弱，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小脸憋得有些发红，却依旧固执地尝试。

萧煜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大手，包裹住儿子那只努力握着弓箭的小手。他的手掌几乎能将儿子整个小手连同玩具完全包裹住。他带着那小小的手，缓慢而稳定地，将箭矢搭上弓弦，然后，引而不发。

“看准目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怕惊扰了这份专注，“心要静，手要稳。”

珩儿仰着小脸，看看爹爹近在咫尺的、冷峻却专注的侧脸，又看看被爹爹大手包裹着、稳稳搭着箭的小弓，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再胡乱用力，而是学着爹爹的样子，凝神看向前方的一个布偶。

萧煜感受到儿子小手传来的、模仿着他的那股微弱力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带着儿子的手，轻轻一松——

小木箭“咻”地飞出，虽然力道微弱，却精准地撞倒了不远处的布偶。

珩儿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爹爹，那双酷似沈璃的大眼睛里，第一次对萧煜绽放出了一种纯粹的、亮晶晶的、名为“崇拜”的光芒。他甚至主动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抓住了萧煜的一根手指。

那柔软的、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搔过萧煜的心尖。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儿子抓着，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小木剑，用指尖拂过剑身，对儿子示意了一下握剑的姿势。

父子二人，就这般安静地坐在绒毯上，一个笨拙地教，一个懵懂地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傍晚，沈璃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萧煜靠在软榻上，似乎是看公文看得累了，闭目小憩。而原本该在摇篮里睡觉的珩儿，竟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身边，像一只依赖母兽的幼崽，紧紧挨着爹爹宽阔的胸膛，小脑袋枕在萧煜的手臂上，睡得正香，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萧煜的衣襟。萧煜的那只手臂，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稳稳地环着儿子小小的身子。

听到脚步声，萧煜睁开眼，看到是她，目光下意识地先落在怀中的儿子身上，确认没有惊醒他，才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柔软。

沈璃站在门口，看着这平日里冷硬如山的男人，此刻却被幼子当成最安稳的依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有些温情，无需言说，静默旁观，便已心满意足。

父爱如山，沉默巍然。

而此刻，这座山，正为他最柔软的珍宝，化作最温暖的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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