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甘之如饴
镇国王萧煜,不重口腹之欲。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无论王府宴客的珍馐如何精美,他动筷总是浅尝辄止;军中粮草紧张时,他与士兵同食粗粝干粮,亦面不改色。众人只道王爷心志坚毅,不耽于享乐。
唯有沈璃知道,他并非没有偏好,只是他的偏好,隐秘而固执地,与她紧密相连。
她嗜甜。
不是那种浅淡的甜,而是带着果蜜、花酿、或是她亲手调制的、加入了甘草和红枣的汤羹里,那种温和而扎实的甜意。她院中的小厨房里,总备着各色蜜饯果脯,她喝的汤药,也总需佐一枚甜润的梅子或一块小巧的糖糕。
萧煜注意到了。
于是,王府的厨房里,王爷的膳食单子上,渐渐多出了许多连厨子都觉讶异的菜式——本是咸鲜的羹汤,会特意为她撇去浮油,添入些许清甜的菌菇或莲子;本是清淡的时蔬,会用高汤煨过后,淋上少许特制的、带着花果清香的薄芡;甚至连他惯常饮用的、苦涩浓酽的茶,也换成了她喜欢的、入口回甘的某种暖胃药茶。
他陪她用膳时,总会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带着甜意的菜肴推至她面前,自己则神色如常地食用那些相对清淡、甚至略带苦味的菜品。起初,沈璃以为只是巧合,或是厨房的疏忽。直到有一次,她因试新药口中苦涩,晚膳时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萧煜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起身,去小厨房亲自端来一小碗温热的冰糖炖雪梨,放在她面前。
“吃点甜的,压一压。”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沈璃微微一怔,抬头看他。他避开她的目光,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坐下继续用膳,只是咀嚼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慢了些。
她看着眼前那碗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雪梨,又看看他面前那碟只简单用清盐水煮过的、翠绿却显然滋味寡淡的青菜,心中蓦地一动。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细节浮上心头——似乎自成婚以来,她从未在餐桌上见过他主动碰触任何甜食,即便是年节里寓意吉祥的甜糕,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沾唇即止。
她不是没有疑惑过,只当他天性不喜甜腻。可若真是不喜,为何又要让厨房频繁准备这些?为何……要为她特意改变自己的口味?
答案在一个午后,偶然揭晓。
那日,她去找萧煜商量事情,在书房外听到他与老管家福伯的低语。
“……王爷,您这又是何苦?那茯苓饼老奴尝过了,确实苦涩难当,您若不喜,让厨房换了便是,何必每日强用?”是福伯带着心疼的劝慰。
萧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无妨。她近日心神耗损,需用茯苓宁心。若我不用,她必察觉,届时又该想着法子换药膳方子,或是自己偷偷减量。”
沈璃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茯苓饼……是了,前些日子她因为操心念念感染风寒之事,夜间睡眠不安,他便让厨房每日准备一道以茯苓为主的药膳点心,说是给她安神。她确实觉得那饼味道过于苦涩,吃了两日便想撤下,却见他每日都面无表情地陪她一同食用,甚至比她用得还多,她便以为这点心或许只是卖相差,味道尚可,也就坚持了下来。
原来……原来那竟是如此难以下咽的东西?
原来他每日,都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吞下那份苦涩,只为了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不太好喝”的关怀?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她几乎能想象出,他那样一个对食物本就淡漠的人,是如何每日默不作声地,将那些于他而言如同嚼蜡的“良药”,一点点咽下。
她悄悄退开,没有进去。
当晚,膳桌上依旧摆着那碟貌不惊人的茯苓饼。萧煜如常地夹起一块,正要放入口中,沈璃却忽然伸出筷子,轻轻压住了他的。
萧煜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沈璃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筷下的那块饼夹过来,放入自己碗中,然后,从旁边的小碟里,夹了一块他平日里惯用的、只用少许盐调味的水煮鸡肉,放到他面前的骨碟里。
“这个太苦了,”她垂着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以后,我吃就好。你……不必陪我。”
萧煜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看着碗中那块被换走的、带着她指尖温度的鸡肉,再抬眸看向她低垂的、睫毛轻颤的侧脸,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漾开剧烈而无声的涟漪。
她知道了。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问她如何得知,也没有坚持。只是依言夹起那块鸡肉,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起来。依旧是寡淡的味道,此刻,却仿佛因为她的那份懂得与疼惜,而变得……有了些许不同的滋味。
自那以后,膳桌上依旧会有她喜欢的甜羹,有她调理身体的药膳,但他面前,不再出现那些他为了“陪伴”而强用的、不合口味的食物。她依然会将他推过来的甜汤喝得满足,他依然会食用那些清淡的菜肴,只是彼此心照不宣——他知晓她的喜好,默默安排;她懂得他的付出,温柔接纳。
有时,她甚至会故意将她觉得极甜的某样点心,递到他唇边,带着狡黠的笑意:“尝尝看?”
他会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带着期待和些许恶作剧意味的光芒,然后,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极快地抿一小口。那过分的甜腻瞬间在口中炸开,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却在她得逞的笑声中,将那点不适悄然咽下,只余唇边一丝无奈的、纵容的弧度。
世间百味,酸甜苦辣。
于他而言,凡是她予的,皆可——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