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晨光里的画师

镇国王府的下人们都知道，王爷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前一日公务多繁忙，睡得多晚，次日清晨，总会在固定的时辰起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寝殿片刻。

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做了何事。有胆大的小厮曾试图探究，却被管家福伯严厉喝止。这成了王府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如同庭院里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不为人知的静默。

真相，藏在璃心院那株最大的合欢树下。

当第一缕晨光尚未穿透云层，天际只泛着鱼肚白时，萧煜便会悄然起身。他动作极轻，为身旁依旧熟睡的沈璃掖好被角，凝视她片刻，方才披衣离去。

他来到合欢树下，那里早已备好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并非公文，而是一套极其精致的绘画工具——徽墨，宣纸，以及一排按照深浅排列的颜料。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在那微凉的晨风中，开始他一日之中最宁静的仪式——作画。

他画的，永远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场景。

是沈璃。

有时，是她昨日午后抱着珩儿在窗边小憩，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成金色的光晕，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有时，是她前几日教念念辨认草药时，微微蹙眉的专注侧脸，指尖捏着一片薄荷叶，神情认真得可爱。

有时，甚至是更久远的画面——她新婚时，被他强行留在身边，虽满身抗拒，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打量他书房里兵书时，那混合着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好奇的眼神。这画面，他画得最为艰难，每一笔都带着钝痛与无尽的悔意，却依旧固执地要记录下来，仿佛是在提醒自己，曾经如何伤害过这颗他如今视若珍宝的心。

他的画技算不得登峰造极，远不及宫廷画师工整华丽，却自成一格，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细腻与深情。他捕捉的不是完美的轮廓，而是那些极易被忽略的瞬间神韵——她笑起来时眼尾细微的纹路，思考时无意识轻咬的下唇，面对孩子时那全然放松的柔软姿态。

每一笔，都浸透着他沉默的、汹涌的爱意。

他从不让她知道。

这些画作，在他完成后，会被他亲自卷好，收入书房那个只有他能打开的、最隐秘的匣子里，与那枚珠花、那朵合欢干花放在一处。那是他独自拥有的、关于她的宝藏，是他繁忙政务与沉重过往之间，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柔软而隐秘的喘息之地。

这日清晨，他正专注于描绘她昨日在药圃里弯腰采摘金银花时，裙摆被露水打湿的画面。

晨光渐亮，微风拂过，合欢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朵绒花悠悠飘落，恰好落在他的画纸上，点缀在她裙摆之间，平添了几分生动。

他看得入神，连身后细微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一个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些许惊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原来……王爷每日清晨，是在做这个。”

萧煜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笔差点掉落。他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住画纸，却已然来不及。

沈璃将下巴搁在他坚实的背上，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画纸上那个栩栩如生的、正在采摘金银花的自己。露水，飘落的合欢花，专注的神情……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映照出作画人何等精心的观察与投入。

她心中震撼，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她一直知道他待她用心，却不知，这份用心竟细腻、深沉至此。他并非仅仅在履行丈夫的责任，而是在用他的方式，近乎虔诚地，记录着与她相关的、每一个平凡的瞬间。

萧煜紧绷着身体，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种被窥破最深层秘密的窘迫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画得真好。”沈璃却松开了环住他的手，绕到他身前，拿起那张画，仔细端详着，眼中没有丝毫被窥探的不悦，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和温柔笑意，“比我照镜子看到的，还要……真实。”

她抬起头，望进他有些无措的眼眸，轻声道：“我很喜欢。”

简单的三个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与紧绷。

他松了口气，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把脸埋在她带着晨间清新气息的发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以后，”沈璃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带着笑意，“可以画点别的。比如……你陪念念玩耍的样子，或者，我们一家四口一起用膳的场景？”

萧煜沉默片刻，手臂收得更紧，再次应道：“好。”

从那天起，璃心院合欢树下的清晨画案旁，偶尔会多一个小杌子。

沈璃有时会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他作画，在他需要确认某个细节色彩时，给出一点建议。

有时，她甚至会拿起另一支笔，在他画好的背景上，添几笔草药，或是给画面角落里的念念加上一个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小太阳。

他的秘密花园，终于迎来了另一位主人。

晨光依旧静谧，画纸上描绘的，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身影，而是他们共同拥有的、细水长流的岁月静好。

那些被画笔定格的瞬间，连同作画人深沉无言的爱，一同沉淀在时光里，醇厚绵长。

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