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岁岁年年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镇国王府里里外外早已装点起来。大红的灯笼挂上檐角,崭新的桃符贴在朱门,连廊下都悬起了五彩的缯穗,处处透着浓得化不开的年节喜气。
沈璃抱着刚满周岁的次子珩儿,站在暖阁的窗边,指着外面忙忙碌碌悬挂彩灯的仆从,柔声教他:“珩儿看,要过年了。”
小娃娃挥舞着肉乎乎的手臂,咿咿呀呀,黑葡萄似的眼睛映着窗外的一片鲜红,满是好奇。已经四岁多的念念像只快乐的小蝴蝶,穿着新裁的胭脂红袄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帮着(或者说添乱)递个剪子、拿个福字,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萧煜下朝回来,一身寒气在门口散去,才踏入暖阁。他脱下朝服,换了身家常的石青色锦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些许居家的温和。他先从沈璃怀中接过沉甸甸的珩儿,熟练地掂了掂,小家伙不怕生,咧开没牙的嘴冲他笑,口水滴答落在他衣襟上。萧煜也不恼,只用指腹极轻地擦了擦儿子的下巴。
“爹爹!”念念看见他,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邀功,“念念贴了窗花!福字!”虽然那窗花贴得有些歪斜,福字也拿反了。
萧煜弯腰,单手将女儿也抱起来,一左一右,臂弯里是他的全世界。他看向沈璃,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彼此眼中皆是同样的宁静与满足。
年三十,祭祖,守岁。
王府祠堂,香烛缭绕。萧煜身着正式的王爷冠服,沈璃亦是一品诰命大妆,领着念念和由乳母抱着的珩儿,肃穆跪拜。告慰先祖,家国安宁,人丁兴旺。
晚膳是极丰盛的年夜饭。不再像往年那般只有萧煜一人对着满桌珍馐,如今圆桌围坐,念念叽叽喳喳说着童言稚语,珩儿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挥舞着小勺子,沈璃不时为他擦去嘴角的饭渍,萧煜虽依旧话不多,却会细心地将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中,也会因念念一句天真烂漫的“祝爹爹娘亲白头偕老”而微微动容。
夜幕降临,城中开始响起零星的爆竹声。念念兴奋得不肯睡觉,缠着爹爹要放烟花。
“不可近玩,只能远观。”萧煜抱着她,沈璃抱着珩儿,一家四口登上王府最高的观星楼。亲卫早已在远处空旷之地备好了各色烟花。
随着引信点燃,一道道流光咻地蹿上夜空,轰然绽开,或如金菊怒放,或如流星雨落,或如孔雀开屏,将漆黑的夜幕渲染得绚烂夺目。
念念在萧煜怀里兴奋地拍手尖叫,珩儿也睁大了眼睛,看得目不转睛。沈璃靠在萧煜身侧,感受着他臂膀传来的坚实温度,望着漫天华彩,唇边漾开浅浅笑意。这一刻的喧嚣与璀璨,与她记忆中边关清冷的年节,或是前世那个冰冷的新婚夜,都截然不同。
“冷不冷?”萧煜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同时将裹着念念的斗篷又拢紧了些,也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璃摇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不冷。”
烟花在他们头顶次第绽放,明明灭灭的光影掠过他冷峻却柔和的侧脸。他空着的那只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悄然寻到她的手,紧紧握住。指尖温热,力道坚定。
子时正,鞭炮声震耳欲聋,响彻全城。
“过年啦!”念念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地喊着。
萧煜与沈璃相视一笑。他微微俯身,趁着鞭炮声最响之时,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带着爆竹烟火气的吻。
“璃儿,岁岁平安。”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但她看清了他的口型。
她心中一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回应:“年年如意。”
回到寝殿,两个孩子终于熬不住,沉沉入睡,被乳母嬷嬷小心抱走。
殿内红烛高烧,地龙烧得暖融,只剩下他们二人。桌上摆着寓意吉祥的岁糕和屠苏酒。
沈璃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他。萧煜接过,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
“新年贺礼。”他递给她。
沈璃打开,里面并非珠玉首饰,而是一卷精心装裱的画。画上不是山水花鸟,而是他们一家四口——萧煜抱着念念,她抱着珩儿,站在开满合欢花的璃心院里,阳光正好,笑容温煦。画技算不得顶好,笔触却极其细腻,将她眼角的笑意,念念的顽皮,珩儿的懵懂,甚至他看着她时,那不易察觉的温柔,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这是……”沈璃惊讶,她从未见过这幅画。
“我画的。”萧煜语气平静,耳根却微红,“闲暇时……描摹了几次。”他自然不会说,为了捕捉他们最自然的神态,他暗中观察了多久,又画废了多少张草稿。
沈璃看着画,再看看他,心头软成一片。这份礼物,比任何奇珍异宝都更得她心。她将画仔细卷好,收入怀中,仿佛收下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
她举起酒杯,与他手臂相交,共饮屠苏酒。酒液微辣,入喉却暖,一直暖到心底。
“萧煜,”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轻柔而笃定,“以后的岁岁年年,我们都要在一起。”
“好。”他放下酒杯,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应得毫不犹豫,“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窗外,旧岁已除,新年伊始。
爆竹声渐歇,唯余红烛静燃,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暖暖的痕迹,交织不分。
岁岁年年,人相同,心依旧。
这便是人间至味,世间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