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青岚 · 棠影斋心

（时间线：陆青岚弱冠之年，已开始接手部分家族事务）

陆青岚一直知道，父亲心里住着一个人。

不是那位偶尔会来府中与父亲对弈、谈论时事的苏先生，也不是祠堂牌位上那个有着温婉封号的“先妣”。而是一个更模糊，也更无处不在的影子。

这影子，藏在他幼时不小心打翻父亲书案上一个紫檀木盒时，父亲那瞬间骤变、却又强行压制的脸色里——盒子里没有珍宝，只有几页泛黄的纸，一枚素银簪，和几个针脚歪斜的香囊。

藏在他每一次生病，父亲虽忙于政务，却总会亲自过来探视，眼神里除了关切，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更深沉的痛惜里。仿佛透过他病中的模样，在看另一个遥远的人。

藏得最深的，是在府中东北角那个名为“棠影斋”的院落。那里常年锁着，父亲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连洒扫都是他亲自进行。青岚只在小时候，趁父亲不备，扒着门缝偷看过一次——里面没有奇珍异宝，只有满院的海棠，和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那里是先夫人王知微的故居，藏着国公爷半生的念想。他们说，国公爷情深不寿，是世间难得的痴情人。

青岚也曾这样以为。直到他弱冠这年，父亲将一把古旧的铜钥匙交到他手上，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棠影斋，日后由你打理。”

他带着几分好奇与郑重，第一次踏入了那个神秘的院落。

海棠果然开得极好，繁花堆叠，如云似霞。可推开那间尘封屋子的门，里面的景象却让他愣住。

没有想象中女子香闺的精致典雅，也没有供奉牌位的肃穆。屋子里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凌乱。

窗边的软榻上，随意丢着一本翻旧了的、书页泛黄的话本子，封皮是《游仙窟》（青岚脸一热）。榻边小几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的、不知名的野草。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只是那纸上的字……实在不敢恭维，歪歪扭扭，有些甚至是奇怪的符号（“orz”、“2333”？）。

墙上没有精美的画像，只挂着一幅笔法略显稚拙的墨兰，旁边提着一行小字：“努力活得比某人久——微书于某年某月病中无聊。”

字迹虚弱，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顽皮劲儿。

这哪里是一个温婉病弱、需要精心呵护的大家闺秀的居所？这分明是一个……带着点叛逆、带着点古怪、甚至有点顽皮的灵魂，短暂停留过的痕迹。

青岚怔怔地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一切。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府中惯用的沉檀香截然不同的、类似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珍藏的，或许并非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完美”的亡妻形象。

他困守的，也并非一段仅仅由悲伤和愧疚编织的过往。

他困住的，是那个会看“不正经”话本、会养奇怪野草、会写丑字和奇怪符号、会在病中无聊到画墨兰并写下那样“大逆不道”话语的……鲜活、真实、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灵魂。

那些画像上的温婉眉眼，或许只是父亲凭借记忆和想象，为她披上的一层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外衣。而这棠影斋里无人打理、保留着最初模样的琐碎，才是她内里最真实的模样。

父亲爱的，是这个灵魂本身。爱她的与众不同，爱她的“不守规矩”，爱她在那短暂岁月里，带给他的所有措手不及与……鲜活生气。

所以，他才会在苏先生那样明媚优秀的女子主动靠近时，最终选择逃开。不是因为苏先生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不是“她”。不是这个藏在棠影斋角落里，会偷偷吐槽、会无聊顽皮、会努力想“活得比他久”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青岚轻轻拿起书案上那页写着奇怪符号的纸，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子，一边咳嗽，一边皱着眉头，在纸上胡乱画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秘密。

他将屋子轻轻恢复原状，退了出来，重新锁好院门。

手中的钥匙沉甸甸的。

他忽然理解了父亲那深藏于威严与沉默之下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那不是坊间传颂的、模式化的痴情。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私人、也更绝望的守护——守护着一段不被外人理解的真实，守护着一个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守护着那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渐渐模糊、却绝不肯放手的……关于“她”的，全部细节。

夕阳西下，将海棠花影拉得长长。

青岚站在斋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

他想，他大概知道，以后要如何与这位素未谋面、却无处不在的“母亲”相处了。

不是敬畏，不是同情。

而是带着一份同样的珍重，守护好父亲用一生，为自己画下的这座无形的牢笼，与……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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