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旧习惯 · 新时光
陆宴之的生活,在旁人看来,是一套严丝合缝的程序。何时起身,何时用膳,何时处理政务,何时歇息,皆有定例,数十年如一日,精准得如同刻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套看似冰冷的程序里,藏着多少早已融入骨血、无法剥离的旧习惯。
习惯一:窗边的位置
书房临窗那张铺着厚厚绒垫的软榻,永远空着。
即使他需要在那里小憩片刻,也会选择旁边的扶手椅。那软榻的位置,角度,甚至上面放置的引枕颜色和形状,都维持着原样。仿佛只要保持着那个空位,就为某种无形的存在,预留了一个归处。
偶尔有不知情的新来幕僚或官员,会下意识想往那儿坐,总能被老管家或贴身长随及时、又不失礼貌地请开。次数多了,大家便都心照不宣——那是首辅大人心里,一块不能触碰的禁地,一个只为一人保留的虚位。
习惯二:甜与苦的界限
他的饮食清单里,甜腻的糕点几乎绝迹。五味斋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成了府中禁忌,无人敢提。反倒是各种清淡的汤羹、微苦的香茗,成了他餐桌上的常客。
有一次,青岚从外面带回一盒新出的、据说极爽口的梅子糖,兴冲冲地想孝敬父亲。陆宴之只看了一眼那晶莹的糖果,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淡淡摆手:“太甜,撤了吧。”
无人知晓,他并非厌恶甜食。他只是将那份关于“甜”的记忆,连同那个说着“药太苦”、需要蜜饯去味的女子,一起封存了起来。仿佛不去触碰,那份早已逝去的甜,就能在心口保存得更久一些。
习惯三:无声的对话
批阅奏折至深夜,遇到某些棘手或荒谬的议题时,他会习惯性地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砚台边沿敲击几下,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带着点戏谑或一针见血的评论。
有时,他会对着空气,极低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异想天开。”
“……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此法,过于激进。”
像是在与人商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书房外值守的侍卫早已习惯,只当是首辅大人思考时的独特方式。唯有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素银簪子,静静躺在案头,无声地见证着这场持续了数十年、注定没有回应的独角戏。
习惯四:海棠花事
院中海棠,是他唯一亲自过问的花木。不是附庸风雅,而是近乎偏执的照料。何时修剪,何时施肥,甚至花瓣飘落时该如何清扫,他都有严格的要求。
每年花开最盛时,他会屏退左右,在海棠树下独自站上许久。不言不语,只是看着。风吹过,花瓣落满肩头,他也恍若未觉。
那不是赏花,更像是一种仪式。一场与旧时光、与某个在花开花落间定格的生命,年复一年的、沉默的对话。
这些习惯,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网在名为“过去”的中央。
苏晚晴曾一针见血地点评过:“陆宴之,你用习惯给自己造了一座最华丽的囚笼。”
他当时未置可否。
或许是吧。
但若没有这些习惯,这漫长而冰冷的余生,又该如何度过?
直到那一年,青岚娶妻,新妇是位性情开朗、颇通医理的将门之女。新妇入门后,见陆宴之常因政务繁忙而食欲不振,便试着根据古方,改良了一些药膳,味道清淡,却带着食材本身的甘润。
第一次呈上时,陆宴之看着那碗色泽清亮的汤羹,沉默了许久,久到新妇几乎以为自己冒犯了。
最终,他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味道……很陌生。没有记忆里的苦涩,也没有刻意回避的甜腻,是一种更平和、更熨帖的滋味。
他什么也没说,却将那碗汤慢慢喝完了。
此后,他的餐桌上,偶尔会出现一些类似的、不甜不腻、却带着恰到好处温润感的食物。
他依旧保持着那些旧习惯——空着的软榻,不碰的甜食,无声的对话,海棠树下的凝望。
只是,在某些被新事物悄然侵入的瞬间,比如喝下那碗温润的汤羹时,比如听到孙辈在院中嬉闹的笑声时,他那颗被旧习惯冰封了太久的心,似乎也会被那陌生的暖意,极其轻微地、撬开一丝缝隙。
时光依旧无声流淌。
旧习惯仍在。
只是岁月,终究是不问自答,悄无声息地,将一些新的东西,掺杂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