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旧物如刀 · 生辰不寿
(时间线:王知微死后第一个生辰,陆宴之已权柄在握,表面恢复“正常”)
书房里熏着冷冽的松木香,是陆宴之如今惯用的味道,他说能让人头脑清醒。案头奏折堆积如山,关乎漕运,关乎盐税,关乎边境布防,每一件都牵动着国计民生。他执笔批阅,字迹铁画银钩,决策果决,看不出半分私情。
管家垂手立在下方,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府中事务,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难测的主子。
“……城西的铺面收益比去年增了三成……庄子上送来新米……还有……”管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库房那边整理旧物,清出来一些……先夫人当年的陪嫁,有几件小巧玩意,不知爷要如何处置?”
“先夫人”三个字,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并未激起明显涟漪。
陆宴之笔尖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道:“按旧例,登记造册,封存便是。”
“是。”管家松了口气,刚要退下。
“等等。”陆宴之忽然开口。
管家立刻停步,垂首恭听。
陆宴之放下笔,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都是些什么玩意?”
管家忙回禀:“有一个紫竹绷的绣架,半幅未完成的松鹤延年图……还有一盒子各色丝线,几只……做得不甚精巧的香囊,料子倒是顶好的……”
他每说一样,陆宴之握着朱笔的手指便收紧一分,指节泛出青白色。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的气息,无声地沉凝了下去。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许久,陆宴之才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哑:“……下去吧。”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陆宴之一人。
他维持着执笔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寂得令人心头发涩。
“做得不甚精巧的香囊……”
管家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撬开了他严防死守的记忆闸门。
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她精神稍好些,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非要学着做女红。云雀手把手地教,她却总是笨手笨脚,不是针脚歪了,就是线打了结。她一边皱着鼻子抱怨“这比写代码难多了”,一边又不肯放弃。
他下朝回来,常看到她对着那堆五彩丝线发脾气,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个袋子嘛!凭什么古代女人都要会这个!”
他那时觉得好笑,纨绔心性起来,便会凑过去逗她:“夫人这是要给为夫绣个定情信物?”
她便会抬起头,瞪他一眼,苍白的脸上因恼意染上薄红,嘴硬道:“想得美!我是绣来自己玩的!”
可她那偷偷藏起来的、绣得歪歪扭扭的、依稀能看出是并蒂莲模样的香囊,最终还是没能完成。
后来……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力气拿起针线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绞痛。那痛楚如此真实,瞬间击溃了他用理智和繁忙构筑起来的所有防线。
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心口的位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粗重而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嗬……”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抽气声。
为什么?
为什么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还能拥有如此摧毁性的力量?
他以为忙碌可以遗忘,权势可以填补。可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琐碎到极致的日常,却像无数细小的冰棱,深埋在他血液里,平时无知无觉,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骤然融化,冻结他全身的血液。
他扶着书案,想要站起身,却双腿发软,踉跄着跌坐回宽大的椅子里。
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礼部呈上的、关于万寿节庆典安排的奏疏。
万寿节……
他恍惚想起,云雀似乎提过一句,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最后一个生辰,是在病榻上过的。他喂她喝了药,吃了小半碗长寿面。她那时已经很虚弱了,却还强撑着对他笑,说:“夫君,我好像……又赚了一天。”
赚了一天……
可她终究,没能赚到他的白头。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在空旷而奢华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苍凉。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定国公府依旧威严煊赫,书房内的首辅大人,依旧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
无人知晓。
在这一方天地里,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书案后,他曾为她,在这样一个与她相关的日子里,溃不成军。
旧物如刀,刀刀见血。
生辰不寿,岁岁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