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北境星夜 · 未吻之吻
(时间线:北巡途中,鹰嘴涧遇险后,陆宴之差点吻上受伤的苏晚晴那一夜)
【陆宴之视角】
篝火噼啪,映得她睡颜静谧。箭伤处的纱布微微渗出暗红,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这不是他熟悉的、会瞪着眼与他争辩、会骑着马如火焰般闯入他视野的苏晚晴。
鬼使神差地俯身,靠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的苦涩,还有一丝……属于她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这气息,与他记忆中那总是萦绕着药香与脆弱甜香的味道,截然不同。
唇瓣近在咫尺,只要再低一寸……
“微微……”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在做什么?
身下这张脸,明艳,带着北风磨砺出的坚韧棱角。而记忆里的那张脸,苍白,柔弱,眉眼间总是笼着一层江南烟雨般的轻愁。
不像。
一点也不像!
那为什么还会被吸引?为什么在她扑过来为他挡箭的瞬间,心会痛得如同再次被撕裂?为什么此刻,会生出想要靠近、想要确认、甚至想要……侵占的欲望?
是因为这具身体里,也住着一个不羁的、鲜活的、敢于直面他所有阴暗与不堪的灵魂吗?就像……就像曾经那个,会用最虚弱的语气说着最气人话的她?
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雪席卷。对亡妻的愧疚,对眼前人的悸动,对自身欲念的鄙弃,对那份莫名熟悉感的恐慌……种种情绪撕扯着他。
他看到她因不适而微微侧头,无意识的嘤咛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趁人之危。
四个字,如同耻辱的烙印,狠狠烫在他的良知上。
他像被灼伤般猛地弹开,踉跄后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他不敢再看她,不敢再看那张因为他的靠近而似乎染上异样温度的唇。
几乎是落荒而逃。
冲出营帐,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草屑拍打在脸上,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燥热和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喘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对着漆黑的旷野,无声地嘶吼。
为什么就是不行?
为什么明明心动,却像背叛?
那个影子,那个执念,难道要困住他一生一世,连一点点真实的、活生生的温暖都不能触碰吗?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分不清是在问帐内那个为他受伤的女子,还是在问那个盘踞在他心头七年、此刻却模糊得抓不住的……幻影。
【苏晚晴视角】
箭伤火辣辣地疼,高热让意识浮沉。但常年训练出的警觉,让她在有人靠近的瞬间,就绷紧了神经。
是他。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又压抑的气息。
他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拂,带着一点酒气(或许是之前用以消毒的烈酒)。
苏晚晴心中冷笑。果然,男人。英雄救美(虽然这次是美救英雄)后的标准流程——心生怜惜,然后顺势发展点什么。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接下来可能的行为:或许会用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或许会低声说些安慰的话,或许……会像那些话本里写的,情难自禁地落下一個吻。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他真的吻下来,她是该“适时”醒来给他一耳光,还是继续装睡让他内疚?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
他的呼吸停留在一個极近的距离,然后……停滞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那是一种极其剧烈的内心挣扎透过空气传递过来的紧绷感。没有情动时的温热,反而像是一块逐渐冻结的寒冰。
他在克制。
不,不仅仅是克制。是……抗拒?是痛苦?
为什么?
忽然,一个模糊的、带着无尽痛楚与迷茫的低语,如同蚊蚋,却清晰地钻入她半昏迷的意识——
“……微微……”
微微?
王知微。
原来如此。
苏晚晴瞬间明白了。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悬而未决的吻,不是给她的。是他透过她这张脸,在与他记忆里的亡妻对话,在进行一场艰难的灵魂拷问。
意料之中,甚至有点想笑。看吧,她就知道。
可为什么……心口那刚刚因他靠近而悄然加速的跳动,会缓缓平复下来,然后,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失落?
她适时地、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果然,他像被惊到的野兽,瞬间退开,气息紊乱,然后几乎是跌撞着逃离了营帐。
帐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音。
苏晚晴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摇晃的影子,眼神清明冷静,哪有半分昏沉?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干燥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炽热呼吸拂过的错觉。
“陆宴之啊陆宴之……”她低声自语,唇角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似嘲弄,又似一丝了然的叹息,“你连自欺欺人,都做得这么……狼狈。”
那个未完成的吻,终究没有落下。
如同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的,那一道看不见的、名为“过去”的鸿沟。
也好。
她重新闭上眼。
省了不少麻烦。
只是帐外那仓惶远去的脚步声,和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冰凉的触感,或许会连同肩上的箭伤一起,成为这个北境之夜,独特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