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苏晚晴 · 合作条款与清醒沉沦
(时间线:游春宴后,陆宴之遣媒人提亲前)
苏晚晴的院落不似京中其他贵女那般精致繁复,反而透着几分边关的疏阔。墙上挂着北境舆图,书案上摊着未写完的《边镇兵备刍议》,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不知名的、清冽的草药气息。
丫鬟通报陆首辅来访时,苏晚晴正对着一局残棋,闻言,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下。
“请。”
陆宴之走进来时,带来一身外间的微凉秋意。他今日未着官袍,一袭墨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墙上的舆图,在书案那摞明显不同于闺阁笔墨的文稿上停留一瞬,最后才落到苏晚晴身上。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陆大人。”苏晚晴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她没有寻常女子见到位高权重者的惶恐,也没有待字闺中少女面对提亲对象的羞怯,目光清正坦荡,如同对待一位寻常的访客。
“大人请坐。”她引他到窗下的茶座,亲自斟了一杯刚沏好的云雾茶。茶汤清冽,香气高远。
陆宴之没有碰那杯茶,他看着她,开门见山:“游春宴后,京城流言纷扰,于小姐清誉有损。陆某……难辞其咎。”
苏晚晴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平淡:“流言如风,吹过便散。我自边关而来,不在意这些。”
“但陆某在意。”陆宴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况且,苏小姐入京,苏将军想必亦有望小姐得配良缘,安稳度日之心。”
苏晚晴抬眸,看向他。他那双深邃的眼里,没有男女之情的炙热,只有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某种执念驱使的决绝。她忽然明白了。他并非因为情愫而来,而是因为“合适”,因为她是打破他七年沉寂、应对各方压力最“合适”的人选。或许,还因为她在游春宴上那不同于常人的姿态,恰好触动了他某些不为人知的记忆碎片。
她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大人今日是来……谈合作的?”
陆宴之眸色微动,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苏小姐聪慧。陆某确有此意。”
“愿闻其详。”
“一纸婚约,各取所需。”陆宴之言简意赅,“陆某可借婚事,堵住悠悠众口,亦可借苏小姐之力,稳固边将关系,于朝局有益。而苏小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个人意志的书房,“可得陆夫人尊位,享国公府庇护,摆脱家族联姻之困,继续你……想做的事。陆某承诺,婚后绝不干涉小姐言行自由,亦可为小姐所欲行之事,提供方便。”
条件很诱人。一个位高权重、不干涉她、还能为她提供助力的“丈夫”,简直是这个时代为她这种异类量身定做的挡箭牌和助推器。
苏晚晴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看向窗外,秋日晴空高远。她想起现代那个独立自主的灵魂,想起父亲期盼又担忧的眼神,想起京中那些或鄙夷或猎奇的目光。
“合作可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婚事从简,不必铺张。第二,人前可为夫妻,人后互不打扰,我住我的院落,不参与你后院之事。第三,若他日你我任何一方,遇真心所属之人,此约作废,和离放行。”
她每说一条,陆宴之的眼神便深一分。尤其是最后一条,让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真心所属?他心中那片荒芜之地,还能长出新的植物吗?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可。”
一个字,掷地有声。这场关乎两人未来的“合作”,便在这样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谈判中,初步达成。
事情谈完,陆宴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局残棋上,忽然问:“苏小姐以为,此局白子当如何解?”
苏晚晴走过去,看了看棋局,执起一枚白子,并未落下,只道:“弃了这角,方能盘活中腹。有时,看似舍弃,实为获得。”
陆宴之看着她执棋的手指,纤细却有力,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就在这时,苏晚晴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大人书房中,亡夫人画像极多,皆栩栩如生。”
陆宴之周身的气息瞬间一凝,方才谈判时的冷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的紧绷与防备。
苏晚晴仿佛没看见,继续淡淡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兴致:“我观画中夫人,眉目温婉,气质柔弱,与大人记忆中,可一般无二?”
这话问得极其大胆,几乎是在揭开他最深的那道伤疤,并质疑其真实性。
陆宴之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苏晚晴,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苏小姐这是何意?”
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一丝极淡的怜悯:“没什么,只是觉得,记忆有时也会骗人。执着于一个固定的影像,或许会错过眼前真实的……风景。”
她说完,不再看他骤然变化的脸色,转身走向书案,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句闲聊。
“大人若无他事,我便要继续写我的《刍议》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陆宴之站在原地,看着她伏案疾书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她与画像上那个人,无一处相似,却同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被撞击的震荡。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走出院落,秋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关上的院门。
合作条款已定。
可他忽然觉得,这场合作,或许远比他预想的……更要命。
而屋内的苏晚晴,在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后,笔尖微微一顿。
她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轻轻叹了口气。
“陆宴之,”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愿你我,都能在这桩合作里,保持清醒。”
只是,当交易的开始,就掺杂了难以言喻的吸引与探究时,清醒,又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