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青丝簪 · 白发新
那支素银簪子,是“王知微”嫁入定国公府时,妆奁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式样简单,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梅花,连点翠镶宝都无,混在一堆金玉珠翠里,寒酸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似乎也不甚喜欢,从未见她戴过。直到她“去”后,整理遗物,陆宴之才在妆匣最底层发现了它。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它。
最初,它被收在那个紫檀木盒里,与几方她用过的手帕、几页她写过的字纸放在一处。那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仿佛一打开,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绝望便会汹涌而出。
后来,他开始偶尔拿出来。不是在那些对着画像倾诉的深夜,而是在批阅奏折感到疲惫时,在朝堂之上与人虚与委蛇心生厌烦时,他会摩挲着那冰凉的簪身,指尖划过那朵粗糙的梅花。
这动作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安抚。仿佛这冰冷的物件上,还残留着一丝能让他紧绷神经稍得舒缓的气息——不是属于王知微的柔弱,而是属于那个灵魂的、独特的、带着点不耐烦却又异常鲜活的能量。
再后来,北巡归来,与苏晚晴订下那“合作之约”后,他对着满室画像说出那声“对不起”的夜晚。他没有带走任何画像,却独独将这枚簪子,揣进了怀里,带离了那间承载着过往的內室。
它开始出现在他的书房。有时被随意搁在砚台边,有时被用来压住被风吹起的书页。它成了他案头一件寻常的摆设,沾染上墨香,偶尔也会被他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
下人们起初觉得诧异,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只当是爷念旧,留着先夫人的一点念想。
唯有陆宴之自己知道,不是的。
他透过这枚她生前不屑一顾的簪子,怀念的,是那个会嫌弃汤药太苦、会好奇妾室是否同寝、会在他靠近时用帕子掩鼻说他身上脂粉气难闻的……狡黠又矛盾的灵魂。
这簪子,像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锚,将他飘忽在愧疚、执念与新生诱惑之间的心,短暂地、固定地拉回到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
苏晚晴来过几次书房商议事情,目光曾在这枚过于朴素的簪子上停留过一瞬,了然地挑了挑眉,却从未点破。
岁月流转,青岚渐渐长大,开始出入书房,听他处理事务。有一次,青岚好奇地指着那枚簪子问:“父亲,这簪子……很旧了。”
陆宴之正批着公文,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嗯,是旧物。”
“为何不换个新的?”青岚不解,“库房里有许多更好的。”
陆宴之抬起头,看向儿子年轻稚嫩、充满朝气的脸庞,目光又落回那枚簪子上,沉默了片刻。
“旧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用得顺手。”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簪头的梅花,积年的摩挲,那原本粗糙的纹路,竟也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青岚似懂非懂,但见父亲神色,便不再多问。
后来,陆宴之华发渐生。
那枚素银簪子,依旧在他书案的一角,安静地陪伴着。
它见证了他从痛不欲生到行尸走肉,从权倾朝野到沉稳内敛,从执着于一个模糊的幻影,到最终将那份复杂的情感沉淀为心底一道永不愈合、却也无需再示人的旧伤。
它本身不值什么钱,工艺也粗糙。
可它陪他的时间,比那个灵魂在他身边的时间,要长得多。
它冰凉,沉默,却仿佛凝聚了他半生的牵挂与无声的对话。
某一年整理书案,年轻的小厮觉得这簪子过于陈旧,想将它收到库房去,换件新的摆设。
一直沉默的陆宴之,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放着吧。”
“习惯了。”
小厮诺诺称是,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窗外,又是一年春日,海棠依旧。
案头,银簪如旧,只是持簪人的手,已布满皱纹,青丝熬成了白发。
新生的枝叶年复一年,而有些旧物,与某些记忆,早已在漫长的时光里,长成了骨血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亦不必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