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还挂在枯草尖上，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周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肩上那柄缺了口的锄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锄柄被虫蛀得厉害，密密麻麻的蛀孔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每挥一下都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他停下脚步，望着坡地上那三亩薄田。这是父母留下的全部家当，如今却像一块褪色的补丁，勉强缀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土块冻得梆硬，锄头落下时震得他虎口发麻，只能刨起几粒冻土。周峰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其实这寒冬清晨哪里会出汗，不过是习惯性的动作罢了。他望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播种。
＂哥！哥！＂清脆的童声打破了田野的寂静。七岁的妹妹提着破竹篮跑来，篮底稀稀拉拉躺着几根稻穗——那是去年秋收时遗落的，如今成了他们最后的存粮。妹妹的小脸冻得通红，却努力挺直腰板，像是要证明自己也能帮上忙。五岁的弟弟跟在后头，小手已经冻得发紫，却仍仔细地把穗子一粒粒捋进布袋里，那专注的神情让周峰心头一酸。
＂穗子都捡干净了。＂妹妹仰起脸，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周峰蹲下身，轻轻拍去弟弟衣袖上的尘土，又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起毛的农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改良犁具的图样旁标注着＂石＂＂钧＂等陌生单位。他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演算起来，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计量与村里惯用的斗升全然不同，就像两个世界的话语，彼此难以相通。
＂哥，这些字念什么？＂妹妹凑过来，小手点着书页上的图案。
＂这是＇石＇，这是＇钧＇。＂周峰耐心地解释着，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力感。他多么希望自己真能读懂这些文字背后的奥秘，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日头渐渐爬过山梁，将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邻家陈叔扛着新打的犁经过，犁铧在阳光下泛着青光，那利落的弧度让周峰移不开眼。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叔，您家的旧犁．．．还能借使两天不？＂
陈叔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周峰破旧的衣衫上停留片刻：＂你爹那架犁，去年当柴火烧了？＂见周峰垂着眼点头，他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晌午过后来吧，记得带半升豆种作押。＂
望着陈叔远去的背影，周峰心里五味杂陈。那半升豆种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可没有犁，连播种都成问题。他走回田埂，兄妹三人就着凉水啃完最后半块窝头。窝头又干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但谁也没有抱怨。
＂你们在这儿等着，哥去去就回。＂周峰把弟妹安置在田埂背风处，仔细替他们拢了拢破旧的棉袄。弟弟仰起小脸：＂哥，早点回来。＂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去邻村的路上，周峰走得很慢。寒风卷起黄土，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路过村口的槐树时，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这棵树是他曾祖父种下的。如今树还在，人却已不在。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触，让年轻的肩膀又沉重了几分。
陈家的旧犁歪歪扭扭靠在院墙边，犁尖磨得只剩薄薄一片，看上去比周峰想象的还要破旧。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用布包好的豆种，正要递过去，陈婶却推了回来：＂留着下种吧，你爹当年教过咱育苗．．．＂妇人说着，眼角有些湿润，＂这犁你尽管用，啥时候宽裕了再说。＂
回程时，周峰拖着破犁在黄土路上慢慢走着。犁具很沉，在身后拖出歪斜的痕迹，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沉重。路过自家老宅的废墟时，他突然听见弟妹的惊呼声。原来两个孩子趁他不在，竟用碎瓦片掘松了一小片菜畦。妹妹举着沾满泥巴的手，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哥看！能种萝卜了！＂
周峰鼻尖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检查那片被翻松的土。弟弟献宝似的指着地里的痕迹：＂我和姐姐忙了一下午呢。＂孩子们天真的笑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明亮，这一刻，周峰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暮色四合，田野渐渐笼罩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周峰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修整着破犁。他照着农书上的图样，用草绳把犁柄多缠了几道，又找了些木楔加固松动的地方。弟弟抱着拾来的枯枝跑来，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着，映在孩子们专注的脸上。
＂哥，这个图是什么意思？＂妹妹指着农书上的一处插图问道。
周峰正要回答，忽然瞥见书页角落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新制步犁以七尺为度，可省人力三分。＂他的心猛地一跳，急忙凑近火光仔细辨认。
＂怎么了哥？＂弟弟不安地问。
周峰没有回答，而是猛地站起身，借着月光重新打量那架破犁。他用脚步丈量着犁具的长度，一遍又一遍，最终确认这架犁果然比寻常犁具短了一截。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热，连晚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刺骨了。
＂我们有办法了。＂周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蹲下身，指着农书对弟妹解释：＂只要按照这个尺寸改造犁具，就能省下不少力气。＂火光中，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田埂上，交织成一幅充满希望的画卷。
夜色渐深，周峰却毫无睡意。他借着月光，继续研究着农书上的每一个细节。弟弟靠在他腿边已经睡着，妹妹也揉着惺忪的睡眼。周峰轻轻拍着他们的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书页。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来年秋天，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的景象。也许，希望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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