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孤零零地杵在村西头的山脚下,像被遗弃的老人佝偻着背。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夯实的土坯,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门轴早已锈死,周峰用肩膀抵着门板使劲一顶,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才吱呀一声裂开道缝,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偏过头去咳嗽。
"哥,我怕..."六岁的妹妹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小手冰凉。五岁的弟弟干脆把整张脸埋在他腿上,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周峰蹲下身,把两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子拢进怀里。他们的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瞧见没?门口有棵野枣树,等开春结了枣,比老宅那棵还甜。"他指着塌了半边的灶台,"那儿正好能晒着太阳做饭。等天气暖和了,哥给你们烙饼吃。"
妹妹抬起头,大眼睛里还噙着泪花:"真的比老宅的枣还甜?"
"那当然。"周峰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棵是野生的,最甜了。"他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娘留下的包袱——里面只有半袋糙米和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农书。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他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屋里。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结着蛛网。唯一完好的家具是一张破旧的木桌,桌腿已经有些摇晃。周峰把包袱放在桌上,开始打量这个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地方。屋顶有几个明显的破洞,阳光从其中最大的一个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们来打扫一下。"周峰挽起袖子,找来一把枯枝扎成扫帚,"小芸带着弟弟把墙角收拾收拾,哥去河滩割些茅草来补屋顶。"
小芸乖巧地点点头,拉着还在抽噎的弟弟开始收拾。周峰看着他们瘦小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本该是撒娇玩闹的年纪,却要跟着他受这份罪。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定要让弟妹过上好日子,他在心里发誓。
河滩上的茅草已经枯黄,带着冬日的寒意。周峰用柴刀割着茅草,冰碴子溅到脸上,刺骨的凉。他的手很快冻得通红,但动作丝毫没有减慢。一想到弟妹在漏风的破屋里挨冻,他就恨不得能多长一双手。
"周家小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周峰抬头,看见村里的王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河堤上。
"王爷爷。"周峰直起身行礼。
"听说你们搬进村西头那间老屋了?"王老汉叹了口气,"那屋子废弃多年了,冬天尤其难熬啊。"
周峰勉强笑了笑:"收拾收拾还能住。"
王老汉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两个窝窝头:"拿着吧,孩子还小,经不得饿。"
周峰想要推辞,但想到弟妹饿肚子的模样,还是接了过来:"谢谢王爷爷。"
"有什么难处就开口。"王老汉拍拍他的肩,"你爹娘在世时没少帮衬邻里,现在该是我们回报的时候了。"
抱着茅草回到破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芸和弟弟把墙角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用枯草编了两个垫子。看见周峰回来,两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哥,你看我们把屋子收拾得多干净!"小芸献宝似的指着角落。
弟弟也忘了害怕,扯着周峰的衣角:"哥哥,我帮你扫地了。"
周峰心里一暖,把窝窝头拿出来:"先吃点东西,哥还要补屋顶。"
天黑透时,风雪开始肆虐。寒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卷着雪花在屋里打着旋儿。周峰把弟妹安顿在相对完整的炕角,那里背风,稍微暖和些。
"你们在这里等着,哥去把屋顶补好。"周峰搓了搓冻僵的手,抱起白天割来的茅草。
房梁摇摇欲坠,踩上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周峰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茅草带着冰碴子,扎得手生疼。他咬住麻绳一端,另一头在梁上绕紧,冻僵的手指反复试了几次才打出结实的绳结。风雪越来大,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咬紧牙关,一遍遍地加固着茅草。
"哥,瓦片在哭。"妹妹突然在底下说。
周峰低头,看见两个孩子蜷在草席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原来是积雪从茅草缝隙滑落,簌簌作响。他利落地把最后一捆草塞进窟窿:"不是哭,是雪花在跳舞呢。"他故意让声音带着笑意,"等明天天晴了,哥带你们堆雪人。"
话音刚落,脚下梁木突然发出脆响,他整个人往下一坠——
"哥!"两个孩子同时惊呼。
千钧一发时他扳住了主梁,破开的竹篾在掌心划出血口子。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稳住身形后,他故意晃了晃刚补好的屋顶:"看,结实得很。"血滴在茅草上,很快凝成暗红的冰珠。他悄悄把受伤的手藏进袖子里,不想让弟弟妹妹看见。
补好最后一个破洞,周峰从房梁上下来时,整个人都快冻僵了。小芸敏锐地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哥,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冷。"周峰勉强笑了笑,"来,咱们生火做饭。"
灶台是塌了半边的,他只能用几块石头临时搭了个简易灶。点燃枯草时,烟雾呛得他们直咳嗽,但渐渐升起的暖意让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周峰煮了一锅稀粥,把王老汉给的窝窝头掰碎泡在里面。
"哥,你也吃。"小芸把碗推到他面前。
"哥不饿,你们多吃点。"周峰把碗推回去,看着弟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后半夜,风终于歇了。月光从新补的屋顶缝隙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峰就着这点亮光翻看娘留下的农书。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他发现那些改良农具的图样旁,还标着奇怪的计量单位,像是某种特殊的记号。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娘亲娟秀的字迹。忽然,他注意到在书页的夹缝里,还有一行小字:"土法炼铁,或可一试。"这几个字让他心头一动。
弟弟的梦呓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家伙在睡梦中蜷缩成一团,像是怕冷的样子。周峰连忙合上书,将身上唯一的薄被又往孩子那边掖了掖。破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像夜鸟在扑棱翅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野枣树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枝桠上已经结了细小的冰凌。开春还要等很久,但至少他们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周峰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弟妹,又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前路艰难,但只要他们兄妹三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回到屋里,他重新翻开农书,就着月光仔细研读起来。那些奇怪的计量单位似乎暗藏玄机,娘亲留下的笔记里,或许就藏着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夜深了,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个少年的心中,已经种下了希望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