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晨雾像一张湿冷的纱幔，笼罩着这片贫瘠的土地。月光尚未完全褪去，在天边留下一抹惨淡的白，与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交织在一起。周峰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弯腰调试着那架刚修好的七尺步犁。犁铧是新打的，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青冷的光泽。他的手指因长年劳作而粗糙不堪，此刻正仔细地摩挲着犁把上每一处榫卯接合的地方。

　　就在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想要试试犁铧入土的深浅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雾中飘来的梦呓，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踏碎了黎明时分的宁静。周峰直起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缠着的草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就像那些年被催租时一样。

　　王地主翻身下马的动作很是利落，绸缎长衫在晨雾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光。他的账房先生早已候在一旁，双手捧着那本厚厚的账本，像是捧着什么圣物。周峰注意到，王地主的长衫下摆扫过沾满露水的草尖，在地里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听说你爹留了三个能干的。＂王地主眯着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周家兄妹开垦的荒地。这片地确实贫瘠，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像是秃子头上的几根毛发。＂可惜这地瘦得连草都懒得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周峰心上。

　　周峰抹了把额角的汗，汗水混着清晨的露水，让他的手掌湿漉漉的。他能感觉到弟妹们躲在草棚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粗布包着的烙饼，布包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老爷用过早膳没？新磨的荞麦面，您尝尝？＂他双手捧着饼子，边缘已经发硬开裂，像是干涸的土地上的裂纹。这是他们仅存的口粮，但他知道，在这个时刻，他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

　　账房先生嫌恶地皱起眉头，鼻翼微微翕动，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但王地主却伸手接过了饼子，慢条斯理地掰下一角。他咀嚼得很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周峰补丁叠补丁的肩头。那件粗布衣裳已经洗得发白，肩头上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这片土地上重叠的苦难。

　　＂去年借的三斗谷种，＂王地主咽下饼子，声音像是磨盘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连本带利该还五斗。＂

　　草棚后面传来细碎的响动。周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弟妹躲在柴垛后面发抖。他仿佛能看见妹妹那件破棉袄里露出的絮子，像受惊的雀儿炸开的绒毛。这个想象让他的心揪得更紧了。

　　＂老爷看这土。＂周峰忽然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抔黄土。泥土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流下，在晨光中扬起细小的尘埃。＂泛碱了，得先种一季苜蓿养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等秋后收了荞麦，定先还您三斗。＂

　　账房先生哗啦啦地翻着账本，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按规矩．．．＂他的声音尖细，像是夜枭的啼叫。

　　＂按规矩该收地抵债。＂王地主突然打断他，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地上的土块。周峰注意到，王地主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浆，但这并不影响他高高在上的姿态。＂可你爹当年修水渠，让过我半亩田埂。＂王地主掏出一方雪白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着嘴，仿佛刚才吃下去的是什么珍馐美味。＂这样，秋后还四斗。要是到时候还不上——＂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草棚方向，周峰能感觉到弟妹们在柴垛后面缩得更紧了，＂你家丫头也该学绣花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周峰几乎站立不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王地主翻身上马的动作依然利落，账房先生小跑着跟在后面，像一条忠实的猎犬。

　　马蹄声渐渐远去，周峰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上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正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王地主扔下的饼屑。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些碎屑，一粒一粒地放回粗布包里。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转身时，他看见弟弟正蹲在地上，用柴棍画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方才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势。那些复杂的动作被弟弟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画在土地上，显得有些扭曲。

　　＂哥，＂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王老爷尝饼时舔了三回牙。＂她扯了扯周峰的衣角，＂他右边槽牙怕是坏了。＂

　　周峰望向土路尽头扬起的尘埃。雾已经散了，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那架七尺步犁上，犁尖正闪着微弱的光。那光芒很淡，却异常坚定，就像他们兄妹三人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的坚持。

　　他走到步犁前，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犁把。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掌心，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终究是他们的根。父亲临终前把这片地和弟妹托付给他时，他就知道，再难也要撑下去。

　　＂去把苜蓿种子拿来。＂周峰对弟弟说，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他看着弟弟跑向草棚的背影，又转头对妹妹说：＂等会儿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接些零活。＂

　　妹妹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但终究没有哭出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农具。周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才十二岁的年纪，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却要跟着他在这片盐碱地上挣扎求生。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周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晨露的清新。他握紧犁把，开始在地里划下第一道犁沟。泥土在犁铧下翻涌，露出深层的颜色。虽然贫瘠，但终究是活着的土地。

　　他知道，这个秋天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四斗粮食的债务，更是他们能否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存下去的关键。但他没有选择，就像父亲常说的，庄稼人就得靠土地吃饭，再难也得种下去。

　　犁铧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周峰听着这声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他想起王地主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妹妹说的那颗坏掉的槽牙。这些细节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中旋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他们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尊严。

　　当第一垄地犁完时，周峰已经汗流浃背。他直起腰，看着翻新的土地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虽然贫瘠，但终究是希望所在。他抹了把汗，继续推动步犁。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苦难都犁进土里，等待它们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