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那张泛黄旧照片带来的冲击，在苏晚办公室凝滞的空气中持续发酵。阳光依旧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但两人心头的寒意，却比腊月的霜雪更甚。

沈墨、霍文柏、刘烨。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甚至分属不同阵营、不同层次的名字，因为十年前剑桥一场私人派对上模糊的同框，被一条无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线串联起来。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博弈或情感纠葛，而是一个可能横跨十年、精心编织的巨大谜团，其阴影此刻正笼罩在他们头顶。

霍池砚率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走到办公桌后，打开苏晚的电脑，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接入一个加密网络。屏幕上迅速调出陈助理刚刚传来的档案扫描件和初步分析报告。照片确实年代久远，像素不高，但经过技术增强，几个关键人物的面部轮廓依稀可辨。穿着晚礼服的沈墨（廖心玥）神情略显疏离，霍文柏正与旁人交谈，而角落那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刘烨，则微微侧脸，目光似乎正投向沈墨的方向。

“刘烨，刘永昌二十三岁，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经济系，当时化名‘李彦’，持东南亚某国护照，资金来源复杂，与刘永昌的关联被层层掩盖。他在剑桥只待了不到两年，后不知去向，直到三年前才以‘海归精英’身份进入永昌集团下属一家投资公司，行事低调。”霍池砚快速浏览着报告，声音冰冷地念出关键信息，“霍文柏，当时是作为访问学者去的剑桥，名义上是研究欧洲商业史，实际主要负责霍家当时在欧洲的部分灰色资产转移和关系维护。至于沈墨……”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孩沉静的侧脸上：“廖心玥，当时在剑桥国王学院攻读艺术史硕士，公开记录显示她与霍文柏、刘烨均无正式交集。但这场派对的主办方，是一个与国坤集团有隐秘往来、专门为特定圈子提供高端社交服务的英伦老牌俱乐部。能拿到邀请函的，都经过严格背景审核。刘烨能以服务生身份混入，本身就极不寻常。”

“所以，这场派对，很可能本身就是某种……秘密接头的场合？”苏晚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那张充满岁月痕迹的照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沈墨知道刘烨的真实身份吗？他知道霍文柏代表的是霍启明吗？如果知道……那他回国后接近我，推动这个项目，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他知道，并且十年前就已经是某种‘共识’的一部分，那事情就可怕了。”霍池砚关闭图片，调出国坤、霍启明一系、永昌集团近十年在海外，尤其是欧洲的资本流动和项目交叉分析图。几条微弱的、时断时续的线索开始隐隐浮现，指向几个设在开曼群岛、百慕大的复杂离岸架构。“廖雪萍今天警告‘水太深’，恐怕她指的不只是眼前，还有这条埋了十年的暗线。她可能察觉到了沈墨与霍、刘旧识的某些蛛丝马迹，但未必清楚全貌，或者，她也在查。”

“那她今天来，真正的目的难道是……”苏晚猛然醒悟，“不仅仅是警告我们远离风险，也是在试探我们是否查到了这条线？那句‘不要成为工具’，是不是在暗示，沈墨可能被霍启明或刘永昌，用这条旧线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或利用了？”

“很有可能。”霍池砚眼神锐利，“廖雪萍何等人物，沈墨又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不可能对沈墨的人际网络毫无掌控。剑桥这条线，她或许早有怀疑，但沈墨回国后刻意隐瞒，与霍、刘明面上也无往来，她找不到证据，也无法强行干涉，毕竟沈墨如今羽翼渐丰，又有独立证明的强烈意愿。我们的出现，尤其是沈墨对这个项目的异常热忱，可能让她看到了突破口——借我们的手，或者借与我们合作的契机，逼出这条暗线，看清沈墨的真实立场和霍、刘的企图。”

“所以，我们成了她棋盘上的棋子？用来试探和搅动局面的棋子？”苏晚感到一阵被利用的屈辱和愤怒。

“互相利用而已。”霍池砚反而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想借我们看清暗线，我们何尝不能借她的势力和信息，来破这个局？关键在于，谁先看清全貌，谁先抓住主动权。现在，这条剑桥暗线的存在，就是我们手里一张意想不到的牌。廖雪萍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沈墨、霍启明、刘永昌更不知道。”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思维高速运转：“立刻调整策略。第一，对沈墨的合作暂停不变，理由就用廖雪萍到访，需要重新进行‘全面的战略风险评估’。态度要更加强硬，甚至可以适当流露出对国坤背景的疑虑。施加压力，看沈墨如何反应，是否会急于解释或采取其他动作来挽回。第二，剑桥这条线，列为最高优先级，动用我们在欧洲的所有资源，深挖当年那家俱乐部、派对所有参与者、以及沈墨、霍文柏、刘烨在剑桥期间的一切活动轨迹、资金往来、通讯记录。特别是要查清，他们三人之后是否还有联系，以何种方式，通过哪些中间人或壳公司。第三，加强对霍启明残余势力和刘永昌的监控，重点寻找他们与沈墨或启明资本之间，是否存在通过第三方或复杂的交易结构进行隐蔽勾连。”

“那我们自己的B计划和其他潜在合作方……”苏晚问。

“加速推进，并且要高调。明天就让基金会发一个通稿，宣布启动‘基层医疗创新赋能计划’，面向全球征集技术方案和合作伙伴，明确列出数据安全、公益主导、利益共享等核心原则。把声势造出去，把水搅浑。让沈墨，让廖雪萍，让所有盯着我们的人知道，我们不是只有沈墨一条路可走，我们有自己的节奏和选择。”霍池砚的决策果决而富有侵略性。

“好，我马上安排。”苏晚点头，立刻拿起内线电话吩咐助理准备。

“还有，”霍池砚走到她面前，按住她正要拨号的手，目光深沉地看进她眼里，“苏晚，从现在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可能正在揭开一个非常庞大、非常黑暗的盖子。这里面牵扯的，可能不止是商业利益，还有更肮脏的交易、更久远的恩怨，甚至……可能触及你母亲和廖雪萍那段往事的某些真相。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仿佛能为她撑起即将到来的所有风暴。苏晚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定，心中的慌乱和寒意，被一种同样坚定的决心取代。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们一起面对。”

接下来的几天，风暴在无声中骤然升级。

基金会高调发布“基层医疗创新赋能计划”全球征集令，在业内引起不小反响，几家颇有实力的科技公司和投资机构立刻表达了兴趣。苏晚团队的工作重心明显转移，与沈墨团队的联系骤然降温，回复邮件变得简短而迟缓，对补充方案的“研究”也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内部流程。

沈墨那边显然察觉到了变化。宋知遥又发来两封邮件，言辞恳切地询问进展，并再次优化了部分条款。苏晚让助理回复了一封措辞礼貌但公事公办的邮件，表示“因近期宏观环境变化及内部战略评估，项目推进节奏需适当调整，具体沟通时间另行通知”。

这几乎等同于变相的“暂停”。

与此同时，霍池砚撒出去的调查网开始收紧。欧洲方面不断有新的碎片信息传回。那家剑桥俱乐部背景极其复杂，与多家情报机构和离岸资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十年前那场派对的参与者名单被部分复原，其中不乏一些后来在政商界掀起波澜、甚至身败名裂的人物。更多的线索显示，霍文柏在剑桥期间，与几家背景可疑的对冲基金和矿产公司往来密切，而刘烨化名的“李彦”，其资金来源最终指向了刘永昌控制的一个境外赌博网络。

最关键的发现，出现在第三天深夜。陈助理发来一份加急密报：通过交叉比对刘烨离开剑桥后数年的行踪和资金流水，发现他曾多次前往瑞士一个名为“阿尔卑斯静修中心”的私人疗养院。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沈墨（廖心玥）在瑞士的求学记录中，也有数次短暂的、理由模糊的“离校休养”，地点恰好就在那家疗养院附近。更进一步的数据挖掘显示，那家疗养院的实际控制人，与国坤集团在欧洲的一个长期合作方有隐秘关联，而该合作方，同时与霍启明早年在东欧的某些生意伙伴有交集。

一条若隐若现的、连接着沈墨、刘烨、霍文柏（背后是霍启明）、甚至可能牵涉廖雪萍国坤势力的暗线，在瑞士阿尔卑斯的雪山下，似乎被找到了一个关键的交叉点。

“疗养院……他们是在那里见面？还是通过那里传递信息、转移利益？”霍池砚看着屏幕上的分析图，眼神冰冷。瑞士，以其严格的银行保密法和中立的国际地位，历来是各种秘密交易和洗钱活动的天堂。一家隐秘的私人疗养院，无疑是绝佳的掩护。

“沈墨知道刘烨的真实身份，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了。”苏晚感到后背发凉，“他在我们面前塑造的，那个想摆脱母亲光环、专注创造社会价值的形象，到底有几分真实？他和刘永昌的儿子秘密往来，又和霍启明的长子是旧识……他回国做启明资本，投资绿色科技和数字健康，是真的想走‘不一样的路’，还是……在为他背后这个复杂的网络，寻找新的、更光鲜的‘白手套’和投资标的？”

“或者说，两者皆是。”霍池砚关掉屏幕，走到酒柜边，罕见地倒了两杯烈酒，递给苏晚一杯，“人性是复杂的，动机可以混合。他可能真心想做一番事业证明自己，同时也利用母亲和国坤的资源，以及早年积累的这些人脉，为自己铺路。而霍启明和刘永昌，在自身陷入困境时，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有国坤背景、急于证明自己、且与他们有旧交的‘潜力股’，试图通过他，重新建立与国坤的联系，或者至少，在国坤的势力范围内，找到一个支点。而我们的医疗数据项目，恰好出现在了这个节点上——具有社会价值的光环，能接入基层医疗系统的潜力，以及可能产生的巨大数据价值，对沈墨而言是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对霍启明和刘永昌而言，则可能是一个渗透、监控甚至未来牟利的完美切入点。”

这个推断，将所有的线索和动机，残忍而合理地串联了起来。苏晚感到一阵恶心，不仅仅是因为被利用，更是因为沈墨那份曾经让她觉得“有温度”的坦诚，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和算计。

“哐当”一声轻响，霍池砚将喝空的酒杯放在桌上，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和锐利：“是时候，下一剂猛药了。”

“你要做什么？”苏晚看向他。

“既然廖雪萍想借我们的手看清暗线，我们就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霍池砚走到书桌前，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陈助理，把我们查到的，关于瑞士那家疗养院，以及沈墨、刘烨、霍文柏三人时空交集点的初步分析报告，用绝对安全的渠道，匿名发送给廖雪萍的私人安全顾问。注意，只给线索，不做结论，让她的人自己去查。另外，把我们在欧洲查到的、关于霍文柏在剑桥期间与那几家问题公司往来的关键证据，匿名透给还在盯着霍启明案的调查组。还有，刘烨化名‘李彦’及其资金来源的线索，想办法让永昌集团的竞争对手知道。”

他要同时惊动廖雪萍、敲打霍启明余孽、并给刘永昌制造麻烦！打草惊蛇，让水彻底浑起来，让隐藏的各方都动起来！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苏晚有些担心。这等于同时向三方潜在的强大对手亮出了部分底牌，也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反扑。

“风险一直存在。但现在暗处的人以为我们在明处，按兵不动只会让他们继续从容布局。”霍池砚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我们要把水搅浑，把暗处的人逼到明处，让他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廖雪萍收到线索，必然会加强对沈墨的监控和内部调查，甚至可能直接对沈墨施压。霍启明那边被旧案缠上，会急于自保或切断联系。刘永昌后院起火，会分散精力。而沈墨，面对母亲的压力、旧友的麻烦、以及我们这边合作的中断，他会如何选择？是继续隐瞒，还是狗急跳墙？又或者……向我们‘坦白’更多，寻求‘合作’以渡过危机？”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绝地反击的棋。将所有潜在的危险引爆在可控范围内，逼迫对手露出破绽，同时也为最终的破局，创造机会。

苏晚看着霍池砚冷峻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取代。是啊，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既然是对手在暗处织网，那就把网撕开，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妖魔。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霍池砚看向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很快又被冰冷的战意覆盖。“另外，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从明天起，你的安保再升一级，出入路线和日程每天变换。基金会那边，非核心人员暂时远程办公。我会让陈助理在我们名下几处绝对安全的安全屋做好准备，一旦有变，立刻转移。”

“那你呢？”苏晚问。

“我？”霍池砚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傲的弧度，“这里是我的战场。该躲起来的，是他们。”

夜色深沉，君悦顶层公寓的灯光映照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但在这片璀璨之下，一场由十年暗线引发、多方势力卷入的惊涛骇浪，正在无声的暗夜里，汹涌汇聚。

风暴前夕，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但执棋的两人，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无畏。

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这雷霆一击之后，看谁先露出致命的破绽。而真正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阿尔卑斯山麓那家静谧的疗养院里，藏在母亲日记泛黄的纸页间，也藏在沈墨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琥珀色的眼眸深处。

长夜将尽，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而他们，已严阵以待。

十年暗线与风暴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