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雪萍离开后,基金会三号会客室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午后的阳光在百叶窗的光栅间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苏晚独自站在窗前,廖雪萍那番机锋暗藏、信息量巨大的话语,仍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有些水,太深,不适合趟。”
“小墨的意志,未必完全等同于我的意志。”
“上一代的选择和遗憾,不要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
“告诉霍池砚,霍启明那边,还有些尾巴没扫干净。”
警告,暗示,提醒,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基于“故人”身份的复杂关切。廖雪萍的来访,看似突兀,实则精准地击中了当前局面的所有核心:沈墨的真实意图、国坤的潜在立场、霍家内部未清的余孽、以及那本可能成为“工具”的日记。
她不仅仅是来“聊聊”的。她是来划界线的,来敲警钟的,或许,也是来传递某种不便明言的信号的。
苏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她需要立刻见到霍池砚。这件事,必须两人共同面对,共同决策。
她没有回会议室,而是直接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门,拨通了霍池砚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
“廖雪萍刚才来基金会见了我。”苏晚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声音因为刚才的紧绷而略显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霍池砚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让陈助理加强你那边安保。详细情况,见面说。”
二十分钟后,霍池砚的身影出现在基金会。他显然是从一个重要会议中临时抽身,身上还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冷肃,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清明。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在苏晚的助理引导下,直接进入她的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她说了什么?”霍池砚走到苏晚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无恙,才沉声问道。
苏晚将廖雪萍的每一句话,包括她的神态、语气、细微的动作,都尽可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记忆力极好,复述几乎一字不差。
霍池砚静静地听着,身体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随着苏晚的叙述,眼底的寒冰仿佛越来越厚,越来越冷。
当苏晚说到廖雪萍提及母亲日记,并警告不要让其成为“工具”时,霍池砚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当听到“霍启明那边,还有些尾巴没扫干净”时,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微微收紧。
“她还说了什么?”听完所有,霍池砚问。
“大致就这些。她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说完就走了,态度……很奇怪。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甚至有点……无奈?”苏晚不确定地形容道。
“不是无奈,是掌控。”霍池砚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讽,“她在展示她的知情权和影响力。她知道日记,知道沈墨的动作,知道我们和沈墨的接触细节,甚至知道霍家内部的暗流。她亲自来这一趟,是在告诉我们,一切都在她的视野之内。所谓的‘故人’身份,不过是降低我们戒备、方便她传递信息的一层外衣。”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背影挺拔而孤直:“她的话,可以拆解出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她不完全认同,甚至可能不完全掌控沈墨的此次行动。‘小墨的意志,未必完全等同于我的意志’——这句话是重点。这意味着沈墨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自作主张’,或者他们的目标在细节上存在分歧。这验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沈墨有强烈的独立证明的诉求,可能试图利用与我们的合作,达成一些廖雪萍未必首肯,或者至少需要观察效果的目标。”
“第二,”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她明确指出了风险。‘水太深’、‘协议要签死,退路要留好’——这是基于她所处高度看到的、我们暂时无法完全看清的全貌。她认为沈墨卷入的,或者说试图拉我们卷入的,不仅仅是商业合作,还有更复杂的博弈,甚至可能涉及霍家内部未清理干净的势力(霍启明的‘尾巴’)。她在暗示,沈墨这个‘合作’,可能是一个多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
“第三,关于日记和往事。”霍池砚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她点明这个,既是提醒我们不要被‘旧情’绑架,也可能是在试探我们手中掌握的信息程度,甚至……是在为某种后续可能的、基于这层关系的互动,埋下伏笔。‘不要成为工具’——她可能预见到了沈墨会打这张牌,所以提前来‘消毒’。”
苏晚消化着霍池砚的分析,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合作还继续吗?沈墨那边……”
“合作是否继续,不取决于廖雪萍的警告,而取决于风险与收益的重新评估,以及我们能否掌握真正的主动权。”霍池砚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廖雪萍的出现,让风险系数急剧升高。但同时,也让我们看清了更多棋盘上的棋子。她、沈墨、霍启明余孽、刘永昌……这些势力之间,必然存在着我们尚未完全理清的勾连和制衡。沈墨急于推动合作,本身可能就是这种复杂博弈下的一个表现。”
他直起身,目光决断:“两条线。第一,立刻动用所有资源,深挖沈墨、霍文柏(霍启明长子)、以及国坤内部可能与廖雪萍不和的派系之间,所有可能的隐蔽联系。特别是沈墨回国前后,与霍家残余势力的资金、信息往来。廖雪萍特意提到霍启明的‘尾巴’,绝不是无的放矢。第二,对沈墨的合作推进,暂停。以‘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廖董提及的宏观风险’为由,暂缓所有实质性谈判。同时,加快我们自己的B计划推进,并高调接触其他潜在合作方,释放信号,施加压力,也观察沈墨及其背后各方的反应。”
“暂停?”苏晚有些意外。之前霍池砚的策略是“将计就计”,现在却要主动暂停。
“对,暂停。”霍池砚点头,眼神冷静如冰,“廖雪萍亲自下场警告,意味着水面下的危险可能远超预期。这个时候再贸然深入,就是愚蠢。我们要跳出沈墨设定的‘合作’框架,从更高维度重新审视整个局面。暂停,是争取时间,是制造不确定性,也是……最好的试探。看看我们暂停,谁会着急,谁会露出马脚。”
他走到苏晚身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传来坚定的力量:“别怕。廖雪萍是巨鳄,但她今天亲自来,而不是通过商业或政治手段施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她有所顾忌,无论是顾忌你母亲的旧情,还是顾忌与霍氏彻底撕破脸的后果,或者顾忌沈墨的独立行动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这就是我们的空间。”
“那沈墨如果追问……”苏晚问。
“让陈助理去应付,公式化回应。你就说,廖董的到访让你对项目的宏观风险和长期影响有了新的思考,需要时间重新评估。态度要客气,立场要坚定。”霍池砚交代道,“至于廖雪萍提到的霍启明‘尾巴’……我马上让陈助理去查。审计之后,我以为清理得够干净了,看来还是有人不死心,或者……找到了新的靠山。”
他的眼神骤然凌厉,杀机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霍池砚的手机再次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陈助理。接起,听了几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甚至比听到廖雪萍来访时更加冷峻。
“确定吗?”他问,声音低沉得可怕。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霍池砚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盯紧,有消息立刻报我”,便挂了电话。
“怎么了?”苏晚的心提了起来。
霍池砚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苏晚,眼神复杂,混合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
“我们派去剑桥调查的人,刚刚传回一份刚解密的、十多年前的旧档案扫描件。”霍池砚的声音像淬了冰,“是当时学院一次私人派对的留影。照片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出,沈墨——当时应该还是廖心玥,和霍文柏都在。不止他们两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照片角落里,还有一个当时谁都没注意到的、服务生打扮的年轻人。经过最新的面部识别技术和当年学院勤工俭学记录交叉比对……那个人,是刘永昌的私生子,刘烨。他当年在剑桥,用的是化名和伪造的身份背景。”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沈墨(廖心玥)、霍文柏(霍启明长子)、刘烨(刘永昌私生子)!十年前,剑桥!他们三个,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有过交集!
这绝非巧合!
“所以……沈墨不仅可能认识霍启明的人,还可能……认识刘永昌的人?甚至,他们三个之间……”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在她脑中成形。
“一个国坤的继承人,一个霍家内斗失败一方的长子,一个永昌集团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十年前在剑桥秘密交集。”霍池砚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墨、霍启明、刘永昌这三方之间,可能存在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更深层、更久远的联系!沈墨回国后,与霍启明、刘永昌看似没有明面往来,但十年前的那次交集,可能为现在的某种‘默契’或‘合作’埋下了种子!”
“那他接近我,推动合作……”苏晚感到一阵眩晕。
“可能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公益,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甚至不完全是为了他母亲!”霍池砚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一切迷雾,“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编织了十年,甚至更久的局!一个将国坤、霍家(至少是霍启明一系)、永昌集团的利益暗中勾连起来的局!而我们这个医疗数据项目,可能只是这个庞大棋局中,一个关键的、用来搅动局势、或者达成某种特定目标的……棋子!”
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这张旧照片的出现,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万分。
廖雪萍的警告犹在耳边,而十年前剑桥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苏晚和霍池砚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暂停合作,已经不够了。
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场远超想象、牵扯多方、布局深远的宏大阴谋。而他和苏晚,正站在这个阴谋风暴眼的最中心。
抉择的时刻,真正到来了。是继续深查,直面可能无法承受的真相与风险?还是紧急止损,彻底远离沈墨和这个越来越像陷阱的项目?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苏晚却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冷得刺骨。
第三卷的终章,或许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迷雾中,缓缓拉开了序幕。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藏在十年前的剑桥,藏在母亲日记的泪痕里,也藏在廖雪萍今日那番充满机锋的“故人”之言中。
前路未卜,杀机四伏。但他们,已无路可退。